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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潜气内转,何如霸气侧漏
送交者: hgao[★★★★天山隐士★★★★] 于 2017-11-12 1:53 已读 137 次  

李白

李白,中国唐代大诗人。这里就不多介绍了,请读者自行了解。

李白:潜气内转,何如霸气侧漏

江弱水

杜甫说李白“敏捷诗千首”或“斗酒诗百篇”,就是说他酒喝了,诗也写了,而且写得快。酒后写诗,晕晕乎乎,飘飘然,还能快得起来么?以我自己的经验,一直很怀疑。但李白饮酒殆无虚日,大部分作品可能真是即席而成,容不得他含笔吮毫,苦思冥想的。在唐玄宗的感召下,他不是当场就乘醉写下了《清平调三首》和《宫中行乐词十首》么?

最近读得李白熟,我对其诗的生成机制有所把握。一言以蔽之:李白诗多半是因韵呼韵、因句生句地长出来的。

譬如,有一个姓刘的朋友,排行十六,要回湖南去,大家为他饯行。李白照例喝高了,但他答应过刘十六,要写诗送他。眼看明天就要走了,刘十六忍不住提醒谪仙,您还欠着我一首诗呢。于是大家起哄,现成的纸笔,大诗人,现在就写嘛!其实但凡有李白在场,酒席上纸笔都是现成的。于是磨墨的磨墨,牵纸的牵纸。李白看这架势,情知推脱不过去,于是便踉跄着走到案前,撸起袖子,拈起笔,略一沉吟,便在纸上写上七个字——

楚山秦山皆白云。

大家一阵叫好。熟悉的叫好声,听多了有点晕,何况酒有点上头。李白再写两个字——

白云……

白云怎么啦,白云?黐线。不,思路接上了——

处处长随君。

酒往上涌,但笔不能停,只好继续——

长随君,君……

哦,又有点短路了。大伙儿知道,许是大诗人渴了。一杯水快快端上来。慢慢喝下去。有了——

入楚山里,云亦随君渡湘水。

眩。说什么好呢?再拖它一拖——

湘水……上,女萝衣,白云……

又白云啦?有人小声嘀咕。李白悲悯地看了一下对方的智力状况,一笑,然后续了五个字——

堪卧君早归。

拿去吧,刘十六!李白将笔一掷,把大家剩下在原地,径直回到席上,自斟一盅酒,自饮起来。大家凑近书案,一首墨渖淋漓的新诗,新发于硎,静静躺在那儿——

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长随君,君入楚山里,云亦随君渡湘水。湘水上,女萝衣,白云堪卧君早归。

寂静。大家相顾失色。长时间的寂静。忽然,大厅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全体与会者向李太白,也向刘十六,热烈庆贺一首新诗的诞生:乌拉!白云歌送刘十六归山!

写着写着怎么六神无主,用起磊磊的笔调来了?还是言归正传。我的看法是,李白写诗最爱顶真了。顶真是一种修辞格,下一句的头重复上一句的尾,如此蝉联而下,流转不定。我们好几次读的李白诗,如《夜坐吟》等,便是。这种修辞格,《诗经》就有,乐府常见,如《陌上桑》《西洲曲》都是标本。李白受乐府民歌滋养最多。“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这“踏歌”就是上下相接、宛转相递的歌唱形式。

这形式用得多了,便成了积习,内化为一种思维定势。李白写诗,惯于举重若轻,驾轻就熟,借力打力,见招拆招,把所有的难度都一抹而平,最是自由自在。往好处说,正应了艾略特所说的,“一首诗本身就是一个自我生长的有机体”;可坏处呢,那就是王安石批评的,“白之歌诗,豪放飘逸,人固莫及,然其格止于此而已,不知变也。”总是霸气侧漏,不善潜气内转,所以有点浮。

这么说对李白是不是不公平?要知道,大诗人不是小家子,不会一招鲜吃遍天。何况李白乃深于情者,哪怕是因韵呼韵、因句生句地写诗,出手毕竟不凡。最后,我们来读他的一首乐府诗《长相思三首》之三(《李太白集》作《寄远十二首》之十一,兹从《全唐诗》):

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后花馀床。床中绣被卷不寝,至今三载闻馀香。香亦竟不灭,人亦竟不来。相思黄叶落,白露湿青苔。

美人在时,真的是花满堂么?不是,是美人如花,满堂皆春。美人去后,真的是花馀床么?不是,是如花美人,人去床空。这两句很热闹,却都是幻象。幻中之象是美人,她把我心带走了,把体香留下了。这“馀香”也是幻象,如李义山《正月崇让宅》里“背灯独共馀香语”的“馀香”;这“不灭”却是真情,如《古诗十九首》里“置书怀袖中,三年字不灭”的“不灭”。但惊心动魄的是,“香亦竟不灭,人亦竟不来。”饶是你春蚕到死,蜡烛成灰,她依旧肉包打狗,绝不回头。有人问吴昌硕,您那小妾走了不回来了?您还想着她?吴昌硕惨然一笑:“我情深,她一往。”

一往情深的李白,紧要关头真打熬得住,对女性只有痴想,不抱奢望;对男性只给同情,不给安慰。于是,“相思黄叶落,白露湿青苔。”里尔克《秋日》诗云:

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读着,写着长信,

在林阴道上来回

不安地游荡,当着落叶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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