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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仪平是个裁缝
送交者: 我有仙心一颗[♂内阁学士★★★★♂] 于 2017-12-23 8:36 已读 142 次  
仪平是地主的儿子,家里有好几十亩水田。

        仪平生下来就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小伢叫他路不平,特不招他爷老子待见。

        他的爷老子是个少爷,单根独苗 ,宝贝的很。 却不爱读书,爱东跑西晃地,买李家的牛,卖张家的猪。钱多了,就是了不起,看族人地主家里有小老婆,他也想,却怕老婆不答应。

         看到唯一的儿子走路都不稳,就去偷腥就去嫖。包了妓女想生下一儿半女的再接回家,可就是不如愿。男人一旦去那里就乐不思蜀,误了生意也消磨了进取,得过且过。等抽上大烟就抽垮了身体,四十不到就死了。

         仪平开始上学时,家里还有钱请一个放牛伢背着去。仪平在放牛伢的背上牵着牛,口里喊着驾,驾。

         仪平聪明却内秀,喜欢静。他总带把小剪子去学堂,用写大字的纸,剪花草,剪彩莲船的图案。他剪衣服,剪得有模有样。开始背“人之初,性本善。”他也背的倒,“高夏蔡田,周武郑王。”他能倒着背。私塾先生蛮喜欢他,可是他不喜欢之乎也者念古书,先生念四书,他却在下面剪衣服。

        他把妈妈藏在箱子底下的红兜兜偷偷拿出来,躲在草房剪成衣服的样子,用针线先缝裤子,后缝马褂。马褂缝的不像,他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到学堂还在缝那个马褂,被先生发现,先生把他缝制的衣服看了看,点点头,晃晃脑,拿着戒尺在仪平手上抽了三下。说学堂下课要罚他的书,等学堂没有人了。先生问他为什么缝衣服,他说人靠衣装。先生以前也是裁缝,考了秀才就靠教书为生。裁缝的手艺只给自己儿女缝制衣服才派上用场。先生可怜他腿疾有毛病,读读书学学艺,也许仪平能够靠手艺吃饭呢。

         于是先生开始叫他裁剪衣服,用写大字的纸画样子,教他尺寸,图样。仪平本来聪明一学就会,跟着先生读了几年私塾就学会了缝衣服。先生却要去参加什么革命,仪平也不念书了。

         等他老子死的时候,他才十五六岁。家道中落,田只有十几亩。自己又不能耕作,母亲又是小脚,于是把田佃给湾人种。母亲织布卖,他则替人缝衣服。

          他的手艺精湛,飞针走线的。长袍马褂做得非常好,三乡四里有身份的地主和绅士都接他去做衣服,一去十天半月的。

         仪平除了走路一高一低,需要用右手按着右膝盖才能走路外,五官还周正,只是个子小,两手如女人纤细。

         仪平在他二十一岁时走了桃花运,一大户人家的小姐看上他的心灵手巧,明珠暗结有了身孕。大户没有法只得嫁女,还送了十几亩的陪嫁田。这样他家就有三十多亩水田,算是不错的殷实之家

         湾人羡慕仪平有福气,仪平也欢天喜地。没有几年生了两儿一女,看把仪平高兴的,走路的一拐一扭的,每走一步,他都要先弯腰压住膝盖不让右腿动,迈开左腿后,站立拖回右腿,然后向前甩半步,接着弯腰压住膝盖,如此反复才能走路。这样他走路就如同弯腰去捡东西,然后起来一般。

         湾上的狗看到不经常出门遛弯的他,就嗷嗷叫。等仪平近了,狗看到他弯腰以为要捡石头打自己,远远跑开还回头嗷嗷叫,再跑,再叫。糸在树上卧着吃草的牛见到他到近旁也起来,躲避,头对着他。

         仪平出门是连狗都怕,牛都躲的人。关键是他出门从不走回头路,左手出去,右手回来。半边湾的狗都嗷嗷叫,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可是,好景不长,土改时他被划了地主。光棍们斗地主除了拳打脚踢外,还要挂木牌戴高帽。别的地主勉强还能熬,可他不行啊,他站立时,左脚得力,右脚是脚尖着地的像金鸡独立又似芭蕾舞鞋样,在台上弯腰驼背地。批斗时间往往很长,他支撑不住向前倒下摔得鼻青脸肿,口流鲜血。每次批斗如同大病一场,几次下来,走路更是歪歪斜斜。有一次被踢打昏死过去,抬回去灌了米汤才醒过来。

          有个积极分子是个小头目,一帮人都听他,他说整谁就让谁生不如死,这个黑眼光棍有点好就是特孝顺他老子。他老子又特迷信说咱们穷是祖坟没有风水,阎王爷那里没有档。说阎王爷以貌取人,长袍马褂过阴间则不受苦,还给一官半职,还能荫及子孙得福。

         仪平不仅做衣服,而且做寿衣,做的寿衣如同古人的。所以他的寿衣远近闻名,都花高价请他。

         那个小头目的老头子怕他的儿子把他斗死了,没有人会做寿衣,将来儿孙还是穷苦命。于是喊他儿子到病榻前嘱咐一番。

         再斗仪平时,小头目从地主家墙上拆了一块青砖偷偷放在他脚下。这样仪平就不用金鸡独立,有了垫脚砖好受了很多,对他的拳脚也少了。

          仪平晚上就去小头目家做寿衣,布料都是从封地主家门偷偷拿的。也办了好菜给仪平吃,每天晚上做一件。十天功夫就把所有的寿衣做好了,卧在病榻的老头摸着如同官服的寿衣笑的如同活过来一样,仪平连戴孝的白麻衣都帮忙他缝好了。

         因为湾上的那些穷鬼懒汉的积极分子想仪平以后为自己家老人做如同官府的寿衣好到阎王爷有个好出处,来保佑子孙多福多寿,仪平每次才像从那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躲过一劫。
仪平就这样活着,活到我记事时,只要湾上死了人都找他做孝衣或者是寿衣。

       他头戴瓜皮帽,一副老花眼眼镜,上穿对襟黑上衣,袖子上别块手帕,下穿黑绸裤,脚穿用白布滚边的布鞋。一个黑褡裢放在上衣下摆口袋里,一把尺,一根麻绳线。

         丧家早在门口下了门搭了案板,他摊开布,用从褡裢里拿出的画粉笔,在布上飞走龙蛇。剪刀嚓叱嚓叱,几个手巧的妇女帮忙打下手,缝制衣袖。仪平则缝制主体,飞针走线。

          亡者穿了他缝制的寿衣,丧家儿女,亲朋好友,观丧的都赞不绝口。出了丧,丧家酒席招待抬棺木的“八大脚”和裁缝,临回去丧家包了红包给他。后来他身体不好,就很少替别人缝寿衣和孝衣。湾上有妇女用缝纫机缝制新式的衣服了,像古装的戏衣很少人缝了。

         没有几年仪平死了,死前自己的寿衣都是自己缝的,连儿子们和女儿戴孝的衣服都缝好了。病重一两年,忽然在春里万物复苏时,他回光返照要起来,左手扶着拐棍,右手按着膝盖,在他孙子带领下从中间巷子开始弯腰,抬头,站立,收腿,甩腿,弯腰,按住膝盖,左腿迈出去。他如同要完成一种仪式来说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艰难,每一步都艰难。遇到有人,他眼睛也看不大清,问他孙子是哪个?是大人,就站立说下话,是小伢问是哪个屋里的?

         湾上狗子都嗷嗷叫,归湾的牛也躲避,他弯腰起来站立。望着狗说,我又不是打你,跑么事?见到牛犊看到他就跑时,这牛好,比我上学堂牵的牛好,呵呵,那时有人背呢!他的大孙子看他气喘吁吁地,爹爹我来背您。他爬上他孙子的背像个小孩子样喊道:不要走老路,转一圈回去,驾,驾……

        回去晚上仪平就死了,湾里的狗叫了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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