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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台独小说《狙杀李登灰》
送交者: bameiabcde[进士☆] 于 2016-07-22 21:34 已读 5310 次  
反台独小说《狙杀李登灰》


“李登灰是被三八大盖儿的子弹打死的。”
“但不是我抠的扳机,我手上没有板机。”
“李登灰是被三八大盖儿的子弹打死的。”
“但不是我端着三八大盖儿打死他的,现场并没有三八大盖儿。”
“他不是被枪打死的,他是被一颗三八大盖儿的子弹打死的。”
“反正子弹钻进了他的前额,切开了前额的皮肤,撞碎了头盖骨,大概还在头盖骨里面搅动了一下,这个是我猜的,我并没有看见子弹在头盖骨里如何运动。”
“当时他突然愣了一下,转动了九十年的灰色眼珠向上翻,似乎要看见他前额上的那个灼烧成黑色的小洞……别的我不记得了。”
以上是我在法庭上的部分陈述,地点在台北。

第一次走进法庭的时候,我看见庭上庭下,法官律师听众法警,一人一顶钢盔,只我没有。因此法庭辩论的头一刻钟的内容是我那25岁的台湾女律师要求给我配钢盔,法官同意了。她还真挺替我着想的,其实我选她的原因只是因为她长得挺好看的。
就在李登灰被打死的第二天中午,解放军宣布将会在24小时以后爆破伪总督府,特告无关人士避让,以免误伤。
我正在被收押,屋子里只有一台旧黑白电视,没有信号,当然也没有报纸和电脑,手机也在被关押时交上去了,所以并不知道这条预告,只是听到了几十公里外的一声巨响,看守告诉我说总督府被爆破了。
“可惜了那一地的漂亮瓷砖。”我说。
“还有心情管那些。”看守小强说:“我是第一次看到从天上飞下一枚飞弹……
我说:那个叫导弹!”
看守小强顿了一顿说:“我们都叫飞弹!”
我说:“那是我们的,当然应该从了我们的说法。”
看守小强问我:“你们,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们还不来救你?”
“你说解放军,救我?我和他们不是一起的。不是早说了吗,这是一次事故。”我说。
外面又传来一声巨响,吓得我们俩都把身体往下一缩,监舍外面的看守都在呼喊着跑出门去看,同时也能听见监舍内看押的各种犯人都在大呼小叫,要求快点放他们出去,他们不想在这里被炸死。
看守们外面看了一圈,议论够了以后溜达回来,用警棍敲打着栏杆,警告说:“谁胡闹,就罚谁!”
我的看守也回来了。这个台南出生的青年被指定为我的专门看守,我一直都不知他叫什么小强。
“炸了哪里?”我问他。
“还不清楚,也许是军用机场。”小强一边回答着一边回过头来仔细端详着我问,“他们会给你记功吗?”
“我讲过了,”我回答他,“我不是个解放军,从来都不是。从我接触李登灰先生开始,CIA和军统——这单位名字改了吧——就应该调查过我,为什么从来不阻拦我?”
“就算你和他们不是一起的,你为他们立了这么大一个功劳,难道他们都不奖赏你吗?”小强问我。
“你是想认识个共谍好向人民投降吧?”我问。 
“怎么会,”他说,“我们家乡的人都很讨厌中国人的,就算投降,我们也是最后一批。
“为什么讨厌?”我问。
“你们从大陆过来,杀了好多台湾人的。”他愤愤不平地说。
“又是老蒋让我们背黑锅。”我感到无可奈何,“可是你们为什么不痛恨李登灰,李登灰一直都在老蒋的队伍里呀!”
小强说:“不管怎样,他也是台湾人。”
我说:“他是台湾人,可是也参加杀台湾人呢!”
小强想了半晌:“那就是我们台湾人自己的事了,再说李登灰也没有杀人。”
“午餐吃什么?”我不打算跟他扯淡了。

电力网络被摧毁,第二次庭审时没有启动通风设备,在被告席上坐一会儿我就觉得闷热,我一直都没有戴那顶钢盔——这一次他们发给我的是台湾三军仪仗队用的钢盔,镀的如镜面一般光亮,从上面可以清晰的看到我变凸的脸。我掂了掂钢盔的分量,猜它应该是铝制的——样子货到了紧要关头不顶事,没人要就给了我。
“被告你在听我说吗?”
三十出头相貌可人儿的女检察官尽量把自己弄得严肃些,但她那躲在深绿色钢盔下的面庞让我想笑。听小强说现在有资历的检察官都请假不出庭,所以我才摊上了这么一个年轻可人儿的面孔。
“在听,在听,你刚才说什么?”我问道。
女检察官问:“你有证据证明那是李登灰的哥哥用过的神龛吗?”
我说:“有的,李登灰说是。”
“这就是证据?”女检察官问。
“当然算证据啊,难道还有比当事人认定更有效的证据吗?”我说。

法庭说的神龛,正是我狙击李登灰的核心工具。它是李登灰精神膜拜的物质体现,十年来我的李计划核心就是一件事,让李登灰彻底爱上这东西。
日本的神龛比中国的简单,就是一块木头牌子,牌子上有神像或文字。为了放到供桌上,这块木头牌子都会安在一个底座上。二战时日本供的神,主要是天照大神——一个女像,也有佛教的神。
六个月前我在离马尼拉不远独自一人潜水到了那艘沉船的旁边,按照潜水员给我画的示意图,找到了那六只沉在海底的箱子。我用射灯观察了一番以后,在水下打开了扫描相机仔细拍照。扫描相机的原理和地铁里面的安检设备一样,就是用射线把所要扫描的东西内部看清楚,不过我的设备更高级些而已。
我在海底找到的这些箱子原本用来放置重要或应急物品的,由合金制成,密闭后里面吸成真空,可以漂浮在水面。
但这六只箱子却成了军舰上某些阵亡士兵的漂流冢,里面基本上就是一具神龛和一只头骨骷髅。松二舰上的某个海军士兵在今天看来相当变态,他居然可以把他那些阵亡弟兄的头砍下来装进箱子,这需要何等的心魔。
然后我把这些照片传到了雷克雅未克的一个化学研究所。这些海盗的后代接触海洋的时间和我们接触土地一样久,他们根据照片中的图谱分析认为其中四只箱子里面仍然是真空状态,如果不是被锚链压住还可以漂浮上海面。
我把自己选定的一只箱子命名为“宝葫芦”。
我再一次潜入海底,这一次我带了一把真正的日本三八步枪上的军刺。做事要认真,如果我带了一把王麻子菜刀在“宝葫芦”表面刻字,万一人家做化学分析检验,会发现那绝不是当年的利刃划出的。经年以后,金属刀具中的成分已经有了些微的变化。
我仍然没有开启那只被压住的箱子,只是在上面划了“21”,在其他若干只箱子上也划了数字。当然其他箱子上的数字都与里面神龛上刻着的名字和数字对应,而我的“宝葫芦”里面的神龛上却没有刻名字或数字,这是我将把它为伪造成岩里武则本人物件的首要原因。
岩里武则是日据台湾人,太平洋战争后期以此名字参加日本海军,上等兵军衔,1944年底在菲律宾阵亡。这个小人物被我关注完全是因为他那个知名的弟弟,台独精神领袖李登灰。他本人的中国名字叫李登钦。
用刺刀划的字并不需要多么认真,同时我在“宝葫芦”的刺刀划痕上还抹了一些老化剂,这是做文物伪装的人经常使用的一种化学配料。目的和我一样,就是为了使某些新做的划痕经得住初步的年代考证。
这里是菲律宾共和国沿海,我出资打捞一艘考古界土豪看来没什么油水的二战小型军舰,只有一千吨的排水量,当年属于日本,舰名“松二”,舷号没细查。

五年前我制作了一个金融产品,在美国上市,既可以买多也可以做空。简单的说它是几十种股票的组合,我把它命名为李组合,为了配合我的李计划。
这几十种股票受到台独势力的影响很大,比方有李登灰一致行动人做老板的公司,有些公司资助台独,还有一些股票会随着台海关系的好坏被捧高或拉低,例如某些粮食和食品加工类股票,还有水泥或其他建材类股票——两岸关系紧张了,你总需要水泥来修防空洞的嘛!
制作李组合的目的很单一,就是为了钓王熙凤医生。王医生41岁,男,高雄人氏,美国什么医科大学的博士。五年前李登灰的孙女把王医生介绍给他,人年纪大了,更愿意相信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李登灰因此也很信任王医生。
你在猜我钓到王医生以后就会想办法毒杀李登灰吗?别那么天真,要是这样都可以,李登灰早就被杀掉了。
当时王医生刚给李登灰服务,中午到他诊所楼下的咖啡馆去上网聊天看东西,而我刚从旁边的健身会所中结束锻炼,也来这家咖啡馆。我手中拿着的哑铃“一不小心”砸到了他的电脑上。
为了砸坏电脑,我专门挑了一个50磅的哑铃,因此我的愿望达成了,我赔给他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电脑。而且我们发现,原来彼此的工作都与李登灰相关,他是保健医生,而我却做了李组合这样的金融产品,它并不需要征得李登灰本人同意才可以成立,就像几个男生评价隔壁教室的女生不需要她同意一样。
赔偿过王医生笔记本电脑以后,我和他就没有再单独见过面,但他对我某些方面的行动十分了解。
因为他发现,他拿到的这个崭新的笔记本电脑,不知为何把我的某一台电脑设置成了网上邻居,他猜想可能以前我临时使用了一下这个笔记本。而我似乎把这件事给忘了,这样一来,王医生对我的李组合投资知道得非常清楚。王医生曾经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我,但他很快就发现偷窥我的投资行为是可以赚钱的,他当然就不会再说了。
然后,王医生发现李登灰本人的健康状况其实对李组合的涨跌影响很大。他开始明白一件事,他不仅可以被动地跟着我做李组合的投资方向,也可以根据李登灰的健康状况主动地影响李组合的价格——前提是他必须保证李登灰活着。

李登灰在2007年初接受日本媒体采访时就已经透露了夏天的参拜靖国神社的计划。
于是我相中了老学究松井先生。他与李登灰素不相识,是福冈大学教授和海军史研究的专家。年轻时他曾经是二战末期最有名的也最窝囊的战列舰武藏号上的高射机枪射手,据说他是武藏舰上七十名多名高射机枪射手中唯一没有受伤的。战后他进大学教书,政治观点右倾,年年都参拜靖国神社。但他不善言辞,也不擅长推销自己,因此他的名气远远小于自己的学术成果,最重要的是我早就知道他收集了一批那时的军人日记。
我在他家附近的小旅馆住了几天,每天在他家四周转来转去,琢磨着找个什么合适的借口接近他,机会就来了。
那天我正走到他家公寓楼门口,就见楼上一阵忙乱,站着仔细听了听才知道,教授的夫人突然病逝,但家中无壮年男人,无法把遗体给搬下楼来。
日本人忌讳用电梯运死人,所以在日本有一个专门的职业叫背尸人,他们的工作就是走楼梯把已故者的遗体从高层建筑上给背下来。从事这种职业的人一般都是临时性的,我那文^革时在中央芭蕾舞团演白毛女B角的姑姑,八十年代去日本留学时都干过这个事,因为收入不错。
我背走了他的夫人。顺便说一句,遗体是装进塑料运尸袋的。
第二天我又去他家,因为教授说要给我报酬,我看着白发苍苍的教授,心中真有些可怜他,安慰了几句以后说我不需要报酬,但希望能给我看看日本海军士兵的日记。
他不仅同意了,还允许我拿走研究,然后再归还给他即可。条件是用一上午的时间听他讲讲这些年他背叛妻子出轨的故事。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些,也许是心中寂寞,也许是回忆一下可以减少对妻子的怀念。
对于日本人来说,把这些事情公开并不丢人。安倍首相的外祖父岸信介在废帝溥仪的伪满洲国做官时,性格放荡不羁,夜夜酗酒嫖妓,通宵荒唐,人称满洲之妖,可是这样的作为并未影响到他的升迁。
我是认真听完了教授的讲述以后又认真地把那些事忘掉,向他借了一辆手拉行李车,把已经装订成若干大本的旧纸给拉走了,重量大概有40公斤。
半天以后,按照计划,美国来的赛珍珠小姐也住进了我的小旅馆。
赛珍珠小姐是位相当美国化的华人,他们这些女人在化妆时总是把自己的上眼皮瞄的颜色很深,这有点接近于黑人的化妆手法,你如果认真观察一下真正的中国女人,会发现即使最喜欢浓妆艳抹的也不是这么个化法。
我承认塞珍珠小姐确实是个美人,无论从美国人的角度还是中国人的角度看,他都长得堪称完美。但我想人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一个美人和你接触了许久,你却无缘与她发生任何男女之间应该有的关系。因为他不是来给我当女朋友的,他是我请来的文物修复专家。
你是否觉得从国内请一个专家可能会可靠得多?那就是你的幼稚之处了。这件事应与中国无关,再者我要在其中一本日记里夹进至少十页纸,这些纸与原来的日记相比,无论是笔迹还是纸的质地都要一致。我在国内一时还真找不到这样的人才。
赛珍珠和我一致选定了两本日记作为改造的对象,它们的共同特点是页数都少一些,这样便于加进新的纸张。其中一本日记的主人就是机关兵,与李登灰哥哥岩里武则的岗位一致。我们当然可以在这本日记的封面写上岩里武则的名字,但我认为如果是李登灰本人亲自考证出来这本日记的主人正是自己的哥哥,效果一定会更好。
也不排除这本日记的主人确实就是岩里武则本人。即使这样,这本日记也还是要改造的。改造的内容有两部分,一部分是使李登灰能够清晰地认出这就是他哥哥的日记。
另一部分才是最主要的,帮助岩里武则增加一处生活细节,就是每逢帝国的纪念日例如天皇生日,战死士兵悼念日,岩里武则就把一座天照大神的神龛摆在自己在军舰的舱室并自行祭拜。日记中还要特别讲到,因为海上颠簸,也会遇到战斗,船体倾斜时神龛可能被摔坏,所以要把它钉在舱室内。当时的日本军舰还有不少地方使用木料,比如舱室的墙壁,神龛就钉在这些木头墙上。
不过,从正面看这些神龛,如果发现上面钉着些钉子,那是对神的大不敬。
好在船舱的墙壁都是很薄的木头板,只需要从木板墙的外面钉进钉子,钉子尖就能穿过木板墙,把神龛固定在墙壁上。
李登灰哥哥岩里武则的日记中应当有这些细节的描述。
至于另一个水兵的日记,需要添加的就是一个内容,证实岩里武则当时手扶着神龛,另一个水兵在墙壁外面钉钉子,一颗炸弹在他们附近爆炸。

老安过去是一个生意不太顺利的文物古董商人,祖籍朝鲜咸镜南道,听说当过韩国特战队员。今年40多岁,微胖,中等身材,已婚,有两个女儿。因为在美国西雅图租住了我的一套房子,因此得以相识。那是十年前的事,那时我已经有了李计划,也知道老安与哈里斯海军中将认识——那时哈里斯肩头比现在少一颗星。
老安租上一处房子时,房东是哈里斯将军的媳妇。后来老安又租了我的房,在那组织了一个复活节的小聚会。将军来晚了,他因为忙,把老安的邀请给忘了,等想起来时,连忙往老安家里赶,到了,聚会也结束了。只剩下了我一个客人,于是我们当然就认识了。
当时哈里斯将军还在美国本土工作,工作单位叫什么中央司令部来的,我也知道他有个日本母亲,但这也不意味着我要把他纳入李计划。直到有一天他问我老式的日本旧家什儿是不是值钱,我才开始真正注意他。
那一年我还专门去了一趟他在德州的一个小庄园,那个园子原本是他父亲住的。他父亲老了以后性格古怪,整天说他母亲藏着一口日本刀,要刺杀天皇。
他母亲和他父亲分开住了,离得不远,隔一条街而已,而且一日三餐都是她母亲给做,然后放进一个日式餐盒里面,再拖着两条风湿病的腿亲自送到父亲的住所,不过她并不能去见他父亲,老哈里斯一见到日本老伴就掏手枪,所以老太太只能将做好的饭放在门口的一条凳子上。
哈里斯将军中年以前,像许多美国的孩子一样,从未认真关注过他父母的生活,只知道他父亲曾是美国海军的军士长,二战末随美军占领东京,认识他的日本母亲并结婚生子。后来服役期结束,全家一起回到美国。
10年前他父亲得了重症,哈里斯去医院看望了父亲一次,聊了聊天,告诉父亲上头有意派自己去太平洋司令部,他父亲一听马上来了精神,轻声道:“一定要去,我们才是日本的主人。想当年占领时的样子,那真是威风八面哪!”
哈里斯将军小时候不喜欢听他父亲高谈阔论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父亲的嘴角总是会淤积两滩白色的吐沫。现在他病了,连高声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嘴角也不再挂着两滩白吐沫,将军打算了解一下军士长父亲当兵的历史了。

1945年美军冲进东京后的第五天,哈里斯军士长带了两个兵,走进了岸信介的家。他只是碰巧走到这儿,来找乐子的。
哈里斯军士长有些吃惊,他没想到日本高级官员的家房檐也如此低矮,但他随即就明白,这是因为与他们这些人比,日本人的个子实在是太矮了,他觉得在战场上见到的最滑稽的事就是日本兵手中的三八步枪上好刺刀以后,一般都比士兵的身高要高出一截,这让很多美国兵都有在小人国作战的错觉。不过,菲律宾那一战的遭遇也使哈里斯军士长明白,个子矮的日本兵很难打。
每次美国兵闯进他家时,岸信介都穿好协和制服,安静地坐在屋子里。
哈里斯军士长一行人略微弯腰走进屋子,岸信介抬起头来看着几个高大的美国人,点点头说:“搜查的话,就由我的妻子给你们带路。”
岸信介的家大概有10间屋子, 岸信介的妻子带着另外两个士兵去书房和客厅,哈里斯军士长自己走向了另外几间屋子,当他拉开轻飘飘的纸糊拉门,老哈里斯愣住了,那间不大的屋子里坐着十个女人。这些女人包括岸信介的女儿、侄女、家里服务的女教师、女工、保姆和女园丁,最大的51岁,最小的只有13岁。
哈里斯军士长不知道这些女人坐在这间屋子里是什么意思,这时岸信介的妻子走过来对哈里斯军士长说:“这些女人是慰劳你们的,如果你喜欢哪一个人,可以带她去旁边的卧室。”
岸信介的妻子说的是英语,哈里斯却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听懂。
哈里斯军士长问:“你是说我现在就可以?”
岸信介的妻子说:“当然,你们是胜利者。”
他说话的时候低眉顺目,语音轻柔,嘴边还带着一丝奉承的浅笑。
哈里斯半晌缓过来说:“是啊,我们是胜利者,当然可以为所欲为。”
一边说着一边跨进那屋子里,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那些女人先俯身向他鞠躬,然后都慢慢地抬起脸来,似乎在等着他的挑选。
哈里斯被其中一张姑娘的脸吸引住了,他向姑娘点了点手指说:“你,可以吗?”
岸信介的妻子看到,那个姑娘是他家孩子的家庭教师,今年20岁,已经结过一次婚,但前夫在战争中阵亡。
“信子,辛苦你了。”岸信介的妻子说。
到这时,哈里斯军士长的念头仍然是马上就拉她去旁边的屋子,长枪大马,霸王硬弓。但这女子一走过来后,马上就将自己和服下面柔软的身体贴在了他身上,他改了主意,他决定把这段情留得长久一点,说:“我们洗澡去!”
这个女人就是哈里斯将军的母亲。没有人告诉未来会怎么样,但主人家已经明确地告诉她,如果被某个美国兵给挑中了,要拿出日本女人的手段使他们陷入温柔乡。
几天前她听到轰炸机的轰鸣声从东京的上空掠过时,东京城中有几万人正在准备为皇国自裁。他们坚信,天皇、首相和其他日本重要官员也会“玉碎”。但事实证明这么想的无疑都很傻,就如后来大家知道的那样,日本高级官员中,自杀者寥寥无几,天皇家里更无人为这场战争掉一根寒毛。
安倍的外祖母从前一天开始,就早早地就把外祖父岸信介自杀专用的锋利短刀准备好,并将木柄仔细地擦拭干净。这柄刀是继承下来的,有位武士身份的祖先曾经用这把刀切腹。
直到门外传来吉普车的马达声,安倍的外祖母仍然没有听到外祖父让他准备神龛、水盆、刀和素净的白布这些必备的“玉碎”用品。神龛是死前祷告神灵安慰灵魂的,水盆是肚子被切开后用来接流出的鲜血的,白布当然是用来捂住刀口的。当切腹自杀成为日本的文化以后,这些物件是必备用品。
 女人低着头小心地走进丈夫的房间,在丈夫身后怯生生地说:“那个,美国兵都已经来到门口了……”
岸信介闭着眼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说:“怎么样?”
他的妻子说:“还请您吩咐。”
岸信介说:“我不会去死的。为了天皇去死太愚蠢了。你知道当年我在满洲做官的时候,每天酗酒狎妓,是因为什么?”
妻子低头说:“还请您指教。”
岸信介说:“我一直视陛下如神,但在去满洲赴任前有一次进宫去面君时,我在离他几步以外,就闻见了他口腔中那难闻的气味,他的胃火太大了。我猛然间闪出了一个念头,他也不过是个凡胎肉体,我们不值得为这样一个普通男人去死。偶像崩坏了,我才那样放荡不羁的。”
妻子问他:“那现在怎么办?”
岸信介说:“美军占领日本,烧杀淫掠是不能避免的。我们要找到一个办法,让日本尽量免受更大损失。日本只能尽量向美军贡献女人,不仅要满足他们的性欲,还要为他们生孩子,这样部分美军就会视日本为亲人。
妻子按住自己的胸口问:“如果美国兵来我们家,我们所有女人也都要做好献身的打算吗?”
岸信介点点头:“当然,照我看,就是天皇的女人也不应避免。”
女人听了吃惊地用手掩住口,她没有想到夫君竟然说出这种话,连天皇的女人都可以献给美军。
第二天岸信介被占领军正式拘捕。在“满洲五人组”的头头,前首相东条英机被判处绞刑的第二天,身为“满洲五人组”成员之一的他被宣布释放。这个判决由远东军事法庭的一名印度法官做出——70年以后他的外孙以日本首相的身份访问印度时,专门去拜谒了这名印度法官的陵墓。
几个士兵在当天晚上也都得到了想要得到的女人。离开岸信介的家里,每人都揣走了一些财物和自己喜欢的玩意儿。哈里斯军士长拿走了那座剖腹前祷告用的神龛,这个美国兵并不懂得这座神龛有什么了不得的,他只是觉得上面的雕刻的神像很有趣。其实他在日本的头两个月里,几乎每天都要从外面收罗一些他觉得有趣的东西,武士刀、女人的内衣、木屐、纸折扇、描花油纸雨伞、人力车上的铜铃,甚至神社前面敲钟用的木槌——他把这些东西和神龛一起堆在了自己住所的一个角落里——那时他已经和自己后来的日本妻子同居。

哈里斯将军在网上搜索了岸信介。同时,在查询的条目的关联项中他还点了一下以东条为首的“满洲五人组”,那时他还不知道此人正是日本首相的外祖父,也是首相的精神偶像。在首相的主导下日本于2014年修改了宪法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岸信介的墓前告慰亡灵——如您所愿,日本终于又可以出国打仗了。
之前的宪法,不准日本向海外用兵,这正是太平洋战区司令麦克阿瑟在战后主导制定的法律。当时身为普通士兵的老哈里斯军士长并不关心这个,甚至都不知道日本颁布了宪法这回事。更不曾想到,七十年后他自己的儿子成了麦克阿瑟的后任,但哈里斯海军上将对日本修宪,批准向海外用兵表示了理解,他说这样可以平衡中国在太平洋地区的军力。
哈里斯将军当时了解到东条英机在日本的历史上并不算是个有才干的首相,美军占领东京的时候他已经下野了。即便如此,哈里斯还是觉得自己与他相比简直一无是处。
其实哈里斯若是个白人或黑人,他就不会把自己跟东条这些人比,到底是个二十一世纪的美国军人。但有日本血统,想法就不同了。
东条英机那一代人无论出将入相,都要做出一番大事,成王败寇,从不肯苟活。再看看自己,每天上班下班,循环往复,终于熬成了将军,但是他这个将军未来会被谁记得呢!这么一想,哈里斯觉得过去自己年轻时对父亲的蔑视简直太轻浮了,自己的父亲虽然只是军士长,至少他亲历了一段历史。反观自己,虽然已经是将军,但很有可能就像天空中的一缕青烟那样微不足道。
哈里斯将军意识到,身为日本人的后代,如果只是在世界上其它地区干,混得再好也如锦衣夜行,不会成为历史人物。

当他正式任职太平洋战区后,夏天的时候,我接到了将军的一个电话,他说他老父亲已经去世,给他留下了一堆日本的老玩意儿,他知道我的行业正是收集这些东西,他希望我能去给这些东西估估价。
那是在他洛杉矶的家中,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神龛,我趋前把它捧起来仔细打量,然后轻轻放下。
我问:“这都是军士长当年的战利品吗?”
将军点了点头:“肯定不是全部,当时被我母亲的娘家拿走了不少。据说后来她娘家缺什么就让我父亲出去帮他们抢。”
“其他的东西也很不错,但是这一件,对日本人来说才是好东西。”我指着神龛。
“听说这是武士在自杀前祷告用的。”将军说。
“不错,但重点在于它的第一个主人很知名。这上头刻着订制者的名字,是在1900年左右被奉为军神的乃木希典,他和妻子切腹自杀,殉了明治天皇,就是在这块牌子面前自杀的。”我说。
“哦,陪着别人死吗?真是个愚蠢的军人。”将军看上去很高兴,他也捧起了神龛仔细打量,“我父亲没告诉过我这东西的出处。”
没讲出处就最好,免得他觉得又有什么纪念意义了。于是我给了他一个合适的价位,把这一套的东西都给收走了,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堆破烂罢了。

2007年夏天某日,天空有些阴沉,当李登灰一行走到靖国神社大门口时,天上飘下来些许的雨丝,这让李登灰的心情更伤感,据说他哥哥阵亡的那一天就是这样的天气。
他从心里感谢日本政府的周到安排,为他在沿途设置了元首级的保安措施,当他们来到神社大门口时,虽然有些中国人在几百米外打着横幅高喊口号说他是卖国贼,但却近前不得。
李登灰对身旁的人叹口气说:“他们竟然说我岩里正男是卖国贼,多么愚蠢!”
这一年李登灰已经将近85岁,视力和听力都大不如前,但不知为何,在并排排列着的几万个灵牌前,他一眼就看见了哥哥岩里武则的名字,李登灰快步趋前扑倒在地,叫了一声哥哥,就嚎啕大哭起来。
他说这是哥哥阵亡60多年以后,他们家人第一次来靖国神社祭祀岩里武则的亡灵,引得跟随者见此情景不由得感慨。然而我知道,灵牌上的清漆是上周四才漆好的。其兄的灵牌几十年前就运回台湾的家里了,这一次是日本政府专门又在靖国神社里重新给李登钦也就是岩里武则弄了一个灵牌,是为了给李登灰制造一个表达政治立场的落脚点。
除了他哥哥以外,李登灰在里面还祭拜了几个日本阵亡者,基本都是驻守在台湾的日本军人,都不知名。当年他们家在台湾是平头百姓,只认识不知名的战死者。
其实李登灰最想祭祀的是乃木希典,他是日据台湾第三任总督。他曾经在甲午一役率部攻破旅顺城后,砍杀两万当地无辜百姓,以报复清军虐杀十五名日军探马。几年后他又率部在旅顺口与俄军激战,两个儿子皆在此役战殁。后来俄使向他请降,他自己都无法置信,因为那是俄督明显高估了日军兵力的意外结果。
乃木希典在靖国神社没有灵牌,因为他不是战死的。
李登灰深读台湾史,了解此将其实视台湾如草芥,其在总督任上曾力主把台湾卖给英国或法国,连价钱都谈好了,1.5亿法郎。但这都不要紧,李登灰最爱的是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那种践踏感。

走出神社大门,两边各有一排小商贩,和其他的旅游景点并无二致。
李登灰客气地向这些摊贩点头致意,摊贩们基本上都知道他是谁,也都点头还礼。
李登灰猛然发现一个摊主的打扮和他印象中哥哥的打扮完全一致,那个人戴着藏青色帽墙上戴着白边的学生帽,上身穿藏青色立领学生装。
李登灰看见这个摊贩时,放慢了脚步。目不转睛直勾勾的看着那个人,那个摊贩也一直看着他,忽然那个摊贩喊了一声:“正男!”
李登灰的日本名字是岩里正男。
李登灰大喊一声:“哥哥是我!”
他向那个摊贩扑去。
李登灰一把抓住那个人的袖子:“哥哥,你走的时候说3年就回家,现在已经60年了,走,跟我回家去。”
说完这些,他眼前一花,腿一软,跌坐在地。
很显然,这个摊贩为了卖给李登灰一点东西,很下了一番心思。
但我要说明一下,摊贩演的这一套戏码并不是我的李计划实施中的一个环节,我认为这不够自然。
李登灰没有带随身医生,日本方面想得周到,为他配备了专门的保健医生,怕的是他在祭拜过程中,因为激动而出现身体意外。
医生连掐再揉搓,只不过用了两分钟,李登灰就从昏厥中醒过来,他坐在摊主的椅子上,呼吸渐渐平和,笑着说:“过去60年了,还能让我如此激动,看来亲人就是亲人,在我心目中哥哥的位置永远都那么重要。”
那个摊贩走过来说:“岩里先生既然这样怀念你的哥哥,干嘛不带点纪念品走呢!当时海军的官兵最喜欢买的就是这样的茶具,他们总是带到军舰上去。”
李登灰转向身后,问神社的陪同人员:这是真的吗?60年来我一直在搜集与哥哥有关的所有皇国海军的情况,尤其是我哥哥武则服役时的生活习惯,但收获不多,能得到的实物就更少,要是能证明这东西就是当年日本海军的心爱之物,那我真是不枉此行。”
身后的一名随行人员说:“有一个专门研究海军史的人对这些知道得很清楚,他就住在横须贺附近。”
这一次祭拜,日本安排的随行和保安人员加起来足有几十人,李登灰不大能记得住每一个人的名字,就像刚才说话的这个人,李登灰就完全不知道他的身份。
李登灰向他欠身说:“阁下是……”
那人连忙哈腰:“我是产经新闻社的安倍,和安倍首相是一个姓氏。”
李登灰听说他姓安倍,马上格外多看了他一眼,说:“阁下刚才提到了那个人,能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吗?”
产经新闻社的安倍说:“我这就把他的联络办法写给你。先生是否有时间接受一下产经新闻社的专访?”
李登灰当然不能拒绝,但因为在日本访问期间时间非常紧张,他们约定当李登灰返回台湾以后,马上就接受产经新闻社的专访。
李登灰当场得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前日本福冈大学教授,日本海军史研究专家松井一介。
李登灰的秘书艾吾茶很快给松井教授打了电话,出乎意料的是教授已经病入膏肓,口不能言。
秘书艾吾茶马上就去了松井教授的家,一天后返回向李登灰报告,说松井教授恐怕真的时日无多,不过按照教授的意思,松井的家人把一批当年日本海军的军人日记送给了李登灰。
李登灰看见这一垛老化的纸质品愣住了,他拿起一本,封皮上用正楷工整地写道:松二军舰。
当年日本宣布终战之后,大量的日本海军士兵复员回家,这些日记就是那些士兵扔下的,当别人都去日本海军宿舍内寻找士兵们留下的衣服财物时,松井教授却格外注意收集档案日记及其它写着文字的东西。
然后他用几十年时间,把这些文字存档归类,却从来没有拿出来出版,李登灰当然也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今天猛然一见,李登灰激动得无法名状。
这种日记是军方要求士兵写的,心细如发的日本人想到某个水兵的随意一笔也许就可以为日本在未来研究海军史提供重要的一手资料。我也需要这些东西来“创作”历史。
秘书艾吾茶当着李登灰的面把日记一本一本地翻开,其中有的写了名字,有的却并没有被主人写上名字,是松井教授按照日记中的内容推测出主人名字后写在了扉页上,这其中没有姓岩里的士兵,当然也没有姓李的。
还有31本日记,松井教授并没有标注士兵的名字,似乎教授在阅读了整本日记的内容之后,无法确定日记主人的姓名。
这些日记是李登灰的希望。
从那时起,李登灰每天午餐过后都要花上三个小时认真研读这31本日记。
他对艾吾茶说:“真让人敬畏,当年这些哥哥的战友那么爱皇国,为了皇国他们可以和美国兵同归于尽,令人感动。每一本写的事情都像是我哥哥做过的。”

李登灰回台湾以后马上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接受了产经新闻社的采访,不过采访记者并不是安倍,他们解释说,这次采访由产经新闻社台湾记者组完成,安倍并不是驻台湾的记者。
其实,他也不是产经新闻社的记者,他是个职业掮客,以帮助产经新闻社约到李登灰的采访为代价,让产经新闻社帮助他成为李登灰这次参拜靖国神社的随行者,择机给李登灰介绍松井教授,他的工作就完成了。
对于一个掮客来说,这是件很简单的事,但这却是李计划的重要环节。
我的李计划每个步骤都反对惊险刺激,因为那很不自然。你知道,不自然的表演是拙劣的演出,不顺其自然的计划当然也是糟糕的计划。

从日本回到台湾,正是盛夏时节。
每年这时,李登灰都要回到老家乡下去避暑,那里山林茂密,溪流淙淙,比走在城里的柏油马路上感觉要凉爽不少。
这一次回老家,李登灰觉得身体不错,就打算多在祖屋住一些日子。李家过去在乡下是地主,房产地产颇丰,后来李家虽然不在乡下谋营生,房产土地卖了不少,但几进几出的院子仍然还有两套。
李登灰最喜欢在南头镇的一套,清静得很。但这一次,他选择的是小时候哥哥最常住的一套院子,他自己当年极少住在这里。
家乡看院子的人出来迎接他,领着他进大门,过台阶,李登灰问道:“哥哥当年是住在东面的屋子吧!”
引路的人诚实的说:“我在这里还只服务了5年,不清楚这些事。”
李登灰点点头说:“那我就自己摸索好了。”
那时李登灰的腿脚仍然很利索,他一个人走在前面,自言自语地指着沿着东墙砌好的那一排屋子说:“这间屋子里当时放过马具,当时全县只有我们家养马,普通人家养的都是水牛。”
他又指着另一扇门说:“这里是谷仓。地主家就是这样子,就算家业再大,稻谷打下来总要存放在自己的住宅。”
再走几步,他又指着一扇门说:“这里面存放着哥哥的木刀和护具,他从小就是个尚武之人,总幻想自己长大之后能成为一名武士。”
李登灰停住了脚步,命令随行的人:“有人带了钥匙吗?把门打开!”
门打开以后,李登灰微微低头迈进了门。
从阳光灿烂的外面迈进屋子,使用了80年有余的眼珠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把屋子里的细节看清楚,他压抑不住自己的激动。
屋子收拾得很整洁,日本规制,墙上挂着一套剑道护具,水牛皮的外表已经失去了光泽,变成了黑褐色,看得出来算是古董了。
李登灰趋前抚摸着这些护具,牛皮胸甲的旁边用利器划着他哥哥的名字,他认得出来,这是他哥哥的亲笔。
他现在知道哪本日记是他哥哥的了。
哥哥李登钦比李登灰大三岁,哥哥去当兵的时候,李登灰还在读书。小的时候兄弟两个并不经常一起活动,他甚至不记得哥哥穿着这套防护服修习剑道时的情形。
但哥哥对于他来说就是温暖和依靠。经过了这么多年添油加醋的想象,哥哥已经成了李登灰心中的护法天尊。
他从小被人骂是杂种,日本人中国人都骂。
是母亲给了他这个身份,他因此对母亲十分仇视。而他名义上的父亲虽然供他读书,养他长大,对他的态度却永远都是冷冰冰的,所以他从来都不知道父爱是什么。
他在台湾刚读书时常被班里日本同学抽嘴巴,被打是因为他比他们长得都高。那时他没有后来几十年那么爱日本,他甚至还往同桌的日本同学叫什么一郎的家门口的木头趿拉板儿上拉过稀屎,以为报复。
他的生身父亲,也是他小时候的日籍私塾先生得知了这件事以后破门而入,当着她的父亲和母亲用三尺长的青斑竹戒尺打烂了他的屁股。
随便闯入别人的家,当然因为日本身份。这使得他更痛恨他的母亲,身为生身母亲她可以试着劝阻一下私塾先生,而她却没有。
那时他的哥哥带着练习剑道治外伤的金疮药来看望他,他哥哥并无日本血统。哥哥告诉他,一郎同学那样的人虽然出生在日本,父母也是真正的日本人,但并不能代表日本人的精神,真正的日本人都是像自己这样随时准备为皇国献出生命的,就算自己并不出生在日本,父母也不是日本人,但始终都有一颗皇民的心。
那时李登灰住在靠西面的房子里,东面这一排哥哥住的房子被他视为圣地,神圣而陌生。然而这一次他准确地说出了东墙边这一排房子的用途,是因为其中一本日记有详细的记录。
毫无疑问,那是他哥哥的日记。

李登灰一个人在哥哥的屋子里静静地坐了一个小时,在脑子中重温了那本日记的细节。根据那本日记的记录,他哥哥在军舰上的编号是21,何等巧合,如今哥哥在靖国神社神位的编号也是21。
“都是21,其实哥哥早就在冥冥中提醒我了,只是我的愚钝的脑子没有领悟罢了。”李登灰叹道。
这时他想起了另一本日记对21号阵亡的记载,那上面写道:
晨,米军机来袭,21正站在船舱门口手捧神龛,20挥锤钉钉,刚一锤炸弹落下,21、20两士兵殉国。

他哥哥在松二军舰上被炸死这些事是我编的,因为它沉没在了菲律宾沿海,我正在打捞。
其实我从一本日记中,知道岩里武则死于马尼拉市的红山修道院——不过这本日记后来没有还给教授。
现在的马尼拉找不到这座修道院,当年一个手持火焰喷射器的美国陆军士兵哈里斯中士动了匹夫之怒,把几个拒不投降的日本兵和这座只有一间房子的小修道院一起喷成了粉末。这个哈里斯陆军中士是哈里斯海军军士长的兄弟、哈里斯将军的叔叔——但赛珍珠认为只是姓名巧合,也可能是同一家族,不一定是亲的。
不管怎样,我的李计划要求日本海军岩里武则上等兵不能这样死。
他必须企图把神龛钉在木板墙上,但还没有成功时阵亡。因此他的死亡只可能源自一颗从天而降的炸弹。如果当时正在短兵相接地战斗,钉神龛的事情就不会有!

当天晚上,就在李登灰哥哥小时候练功的那间屋子里,一张供桌摆上了他哥哥的牌位。李登灰按照靖国神社的行大礼之法拜过,拿起一个天照大神的神龛,捧起贴在木板墙上,这个位置靠在门边——赛珍珠伪造的日记上就是这样说的——他的孙女李晓璐跨在木板墙的另一面,钉进了两枚钉子,把神龛固定在墙上。这当然就是了却李登灰哥哥未了之事的意思。
从那以后,每逢哥哥的生辰忌日,李登灰都要选择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地方,把一个天照大神神龛钉在墙上。

两个月后,哈里斯将军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举家要搬到日本去了,希望到时能常见面,毕竟他们在那里也没有太多的朋友。接着将军说他希望发展与李登灰的私人友谊,问我有什么办法。
我告诉他,正好前几天李登灰找我了,说希望能买我手中的一具神龛,这具神龛不是别个,正是以前从哈里斯将军家里收走的那具。因为李登灰视神龛的原主人乃木希典为偶像,所以最近这些天已经两次亲自给我打电话约我见面谈谈。
我告诉哈里斯将军:“其实我并不想把这个神龛卖给李登灰,在日本和台湾它会有很好的升值空间。但既然将军打算和他认识一下,那我们就用这个神龛当个中介吧!我就说是将军你匀给李登灰的。”
我不能随便就见李登灰,那样他不会对我有太深印象。借助了哈里斯将军这样李登灰格外重视的人,手中又握着一件李登灰求之不得的东西,这才可以见。
事情办得很顺利。两周后哈里斯将军以度假的名义去了趟台湾,我以将军的密友和中介人的身份陪着他去了。在台北李登灰的住所两个人见了面。
当然,李登灰也记住了我,认为我在西方政商两界都是个有办法的人。
哈里斯将军吃惊地发现,那具在他看来就是块破烂木板儿的神龛,李登灰从我手中接过时,激动得浑身发抖,李登灰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神龛,泪水毫不掩饰地从眼眶中流出,划过面颊,打湿了衬衫。
他用日语高声诵了首诗,朗诵结束时,竟然汗透全身,头顶上热气蒸腾。
李登灰的孙女李晓璐扶着他站起身来,走到屋子正面靠门边的木墙前,他举起神龛,试图把它贴在木头墙上,但做得并不成功,他身体左右摇晃,孙女李晓璐上前扶住他,并帮他把二尺高,一尺半宽的神龛贴在靠门边的墙上,等李登灰勉力站稳了以后,李晓璐拿一把榔头和两枚铁钉,跨到墙壁的另一面,把神龛钉在了墙上。底座的木头是最厚的,钉子实际上是钉在了神龛下部的底座上。
这一日,正是他哥哥的生日。
我问他:“先生千方百计的弄到了这具神龛,就用钉子把它钉在墙上,这不就破坏了神龛吗?”
李登灰摇摇头:“对我来说,钉到墙上的神龛才是有价值的。”

回答得好,完全达到了李计划的目标。
我用俄国生物学家巴甫洛夫拿骨头使狗形成反射的办法,使李登灰/岩里正男钻入了我的李计划,只是我给他的“骨头”是神龛,而且下一次的“骨头”会比这一次的更诱惑,我的潜水员正在菲律宾的海底探摸它。

我粗通日语,他吟诵的那么古老的诗文,确实是听不懂。回去从网上看到了,这首诗正是神龛第一位主人乃木希典在甲午战争对清兵作战时所作。
道是:肥马大刀尚未酬,皇恩空浴几春秋。斗瓢倾尽醉余梦,踏破支那四百州。
我坚信,倘若李登灰手中有权有兵有岁月,这个应该还有一半中国血统的人砍杀起中国人的劲头不会输给乃木希典。
问题是,他敬重纪念的是他哥哥,此人替日本打仗时被美国人打死,然后他爱那两国恨中国人。到了九十几岁心理还如此扭曲的人是无可救药的。

一年以后,李登灰和哈里斯将军见到了未来的“铁三角”中的另一方,日本现任首相安倍进三。
那一次的见面,我当然不在场,也不是知情人。其实全世界都不知他们三人那一次借着李登灰访问日本时谋划了些什么事。因为他们三个都通日语,连个翻译也不需要。
后来听李登灰的秘书艾吾茶说,日本首相一见面就说:“听说你把乃木希典阁下的神龛钉在你的墙上了,那可是我姥爷送给他爸爸的。”
“阁下,”李登灰捂着自己的胸口说,“我用它来纪念哥哥,正是为了让您姥爷送给将军爸爸的神龛更加神威!”

这三个人不是一伙的,他们只是组成了一个联盟。这个联盟并不平等,李登灰无论是手中的资源还是未来的前景都是最不利的,但他却明白,这是他能够崛起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可利用的资源却少的可怜,他不执政,没有强力集团可供差遣,眼前他能信任的只有自己的家人。
照着别人的性子,早就沮丧得退出江湖养老了,但李登灰只是笑一笑就继续发力了。
李登灰的孙女李晓璐上中学时曾经交过一个男友名叫陈约翰,那是她的初恋,她自己为了这件爱情每天写日记,每天都要把脸贴在男友胸口半小时以上,她把这称为“二次元感受”,她把自己的心情刻在了家里院子里的树上。那时她离中学毕业还有一年。
后来的事情就让她很难过了,当她中学毕业的时候,那个一直与她相爱的小男生陈约翰告诉她,自己一家都要移民美国了。
但她学习成绩差,连台湾大学也没有考上,爷爷只能送她去英国花钱读大学。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分手,然后就不再联络。

美国海军士兵陈约翰有一天刚从舰上下来休假,却不料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那是李晓璐打给他的。
两个人十年未见,陈约翰随家人到了美国以后却是霉运连连,父母因为恶症先后离世,而他的哥哥却又因为贩毒被捕判刑,所以当他到可以服役的年龄以后就去海军当兵了。
这些年的不顺利使他完全变了一个人,李晓璐已经看不到那个阳光少年了,约翰说没有阳光的条件了;晓璐说去找个女孩谈场恋爱,约翰说没有谈恋爱的心情了;晓璐说那就别在军队混日子,出去给自己找点提振精神的事情做,约翰说没有那个心气儿了。晓璐说其实你就是钱的问题,承认吗?
约翰士兵承认就是挣不到钱闹的,于是晓璐说她会想法子帮他赚到钱,只是需要他到时果断一点就可以了。
两人并没有续上旧情,因为约翰没心情。
李登灰这样的人,不仅他本人的一举一动会被人关注,连他的孙女也是目光注意的焦点。但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她去美国时与一个美国普通海军士兵的见面,那个兵太微不足道了。

美国新总统即将就任,这打乱了这个国家的规则。美国发动和参与的所有战争都与华尔街的利益有关,世界的经济格局也是靠华尔街来治理的,而这一次却出现了一个不代表他们利益的川朴总统,大家都认为美国将陷入政局的重新洗牌阶段。川朴总统说上台以后第一个军队方面的任免就是把哈里斯海军上将从太平洋战区司令的职务上调离。
很多中国人高兴,都知道哈里斯将军是对华强硬派,他们觉得美国新总统对华政策将有转变。而我不得不加快李计划的实施。在我看来,哈里斯将军不会甘心离开这个职务,这是他实现自己野心的最好场所。
哈里斯将军的新闻发言人发布了一条并没有那么吸引众多注意的消息,近期将会把一艘美国海军的后勤修理船临时借调给台湾海军使用,以帮助台湾的海军保养和维修舰艇,应对可能会到来的太平洋地区的紧张局势。

这几天李登灰又做了一次体检,王医生给他提供了一份体检报告,但李登灰相信王医生拿来的这份体检报告对他有所隐瞒,自己的生命可能已经倒数了。没有什么证据,他就是知道。
李登灰叫来了孙女李晓璐,李登灰说:“你的前男朋友这几天怎么样?”
李晓璐说:“很好啊,他没有一丝紧张,只是想问什么时候需要他动手。”
李登灰高兴的咧开嘴露出整齐的假牙:“他真的一点都不惧怕吗?”
李晓璐说:“在目前这样可以创造历史的时候,何所惧!”
李登灰点点头:“我觉得这几天就是一个好日子。”
李晓璐问道:“这也是日本的意思吗?”
李登灰笑着说:“毫无疑问,日本要借助美军的深度干预,构建成你我他三个亚洲铁三角。”
李晓璐问:“哈里斯真的能够成为美国非常总统吗?”
李登灰说:“他能不能做非常总统不是主要的,他能够带着太平洋的兵力和共军打起来,对于我们回归日本才是最大的帮助。我料定日本的长远意图是,最后使哈里斯率领太平洋这边的一部分州和太平洋战区的兵力,与日本合并建立一个横跨太平洋的太阳帝国,这样的宏伟构想,只有我们三个有日本血统的伟人才能想像得出来吧!”
李晓璐问:“合并以后,你会在新的日本帝国担任什么职务呢?”
李登灰的灰色的眼球闪着幸福的光:“其实我最想做的职务是皇国海军士兵,我还要背上那杆我哥哥去左营海兵团当兵时背过的三八步枪……但我知道这无可能,那么做一个普通日本人已经很满足了。”

航母编队里的那艘临时调拨给台湾指挥的后勤船有1500吨排水量,它其实就是个浮动的维修车间,负责的是整个航母编队的船只修理和维护。船上的武器差不多就是个摆设,只在船头装着个四联机关炮,听说很快就要拆掉了。但在拆除前,它是李登灰瞩目的重点,因为它是整个航母编队中仅有的不需要两个人以上协同,上级不批准也能发射的舰载炮具,而操作手正是陈约翰。
这艘船明天就要离开南中国海,泊靠台湾。就在这时,它出事了。

李登灰的儿子早就因病去世了,这个孙女李晓璐是李家唯一的第三代。在如何培养这个孙女的事情上,看来李登灰是前后犹豫过的。在李晓璐刚成年时,李登灰曾带着她出席过众多的政治场合,那时他似乎有意要把李晓璐打造成政治小超人,但后来,也许是不喜欢,李晓璐在政治场合露面越来越少。
不过此刻,李晓璐不可能置身事外。
她在街上遇到了一个英国上大学时的男生,那个英国人约他一起去喝咖啡,告诉他受哈里斯将军指派来通知她,马上就动员陈约翰动手。
李晓璐有些发愣,她的同学笑道:“你们做的所有事情我们都知道。这样做也没有违背你们的利益对吗?”

陈约翰在撤离南海前朝着附近的一艘挂着中国国旗的小型游艇开了火。
他当然不敢打中国的军舰,如果对方还击,他的这艘修理船就没有逃生的可能。
喷出的火舌一下子就把半扇船帮子给舔掉了。被炸碎的船体先是飞到了空中,再砸到海面,激起了无数大小水花。大概两分钟以后,轰地一声巨响,游船的油箱和发动机爆炸了,船也就轰然解体,变成了一片片的碎片,被海浪卷向远方。那艘属于中国公民的小型旅游快艇上只有一个人,他是船主兼船员,他不幸丧生。
大概十分钟以后,美国海军的一架f16舰载战斗机被中国海军击落,双方的对峙终于演变成了武装冲突。
斗而不破终于破了。

双方一交火,台湾习惯性挺美。不管早先是统是独,不管何党何派,指共军这回竟敢犯天威,终于大祸临头,你们也有今天啊!早先的统派嚷着要跟着盟邦杀回大陆,独的则说要配合盟国杀尽中国人!
日本国总理大臣宣布日本将恪守美日安全条约,扩充自卫队兵力,投产航空母舰,兵力完全控制钓鱼岛,以武力严惩中国的武力进犯。同时,也将保证自己的利益地区台湾的安全。
台湾海军沱江军舰直接向大陆渔船开火,理由是怀疑其可能是大陆海军伪装侦察,但随后它也被击沉于台湾海峡。
接着,澳大利亚、菲律宾马上就进入战争状态,加强海空军在南中国海的军事存在,与美日密切配合。

蔡英文宣布台湾改名为“台湾共和国”十分钟以后,桃园军用机场被火箭弹摧毁。
半天以后蔡英文宣布辞去“总统”职务,因为桃园机场被袭击时她正离机场五公里,爆炸震得她心脏病发作,无法视事。

李登灰等待着更多的美国航空母舰,带着更多的陆军和海军陆战队士兵,塞满中国沿海。双方刀出鞘箭上弦,互相用枪顶着头,僵持在那里。
这时日本的武装力量就可以趁机猛击中国的软肋,将战事进一步升级,周边的澳大利亚、菲律宾等选边站队十分明显的国家会蜂拥而上,加入混战。而印度则会趁机蚕食中国在陆路上的利益,至于朝鲜半岛的国家,当然也不会甘于寂寞……
再强大的国家遇到这样的局面也会方寸大乱,中国也不例外,然后台湾建立藩国并回归日本的机会就来了。
这样的情景在李登灰的脑子中过了很多遍,岂料后面的事竟然不是他想的那样,美国和日本的军队迅速撤离了冲突海域,航空母舰群撤到澳大利亚和关岛去了,台湾成了离中国大陆最近的一个对手,随时笼罩在共军的火力之下。

天大暑,屋外的蝉鸣似要撕破天际。
李登灰摇着纸扇沉思着,秘书艾吾茶走了进来。
李登灰问艾吾茶:“友邦怎么说?”
艾吾茶回道:“日本首相认为……”
李登灰打断了他:“友邦怎么说?”
秘书点头道:“日本首相……”
李登灰再次打断了他:“友邦!”
艾吾茶猛然醒悟,日本是宗主国,当然不是友邦。李登灰的友邦指的是美国。
艾吾茶把自己手中的记事本向后翻了一页:“15分钟以前,美国总统发布了一个声明,对中方的举动表示谴责,对中美之间的军事冲突感到遗憾……”
李登灰愣了一下:“怎么会是遗憾,会不会是翻译的问题?”
艾吾茶说:“如您所知,在对待中国的尺度上,总统和哈里斯的差距越来越大……”
刚说到这里,李登灰身旁的电话机响了。艾吾茶拿起电话问候了一声,就把话筒递给了李登灰。
李登灰听出了话筒那边是日本首相,李登灰挺直了身体恭敬地说:“阁下,我一直都在等待你的指示。”
话筒那边说:“日本的态度是,台湾应该马上由你,我说的是由你岩里正男立国,越快越好。另外我刚才和哈里斯海军上将通了电话,将军亲口告诉我,他的立场和日本完全一致。”
李登灰追问了一句:“请阁下明示,是要立国还是要立藩?”
那边回道:“先立国,稳定之后再立藩。”
“谢谢阁下。”李登灰眼中再一次充满了希望的光。
“首相阁下怎么说?”艾吾茶问。
“首相对我们有着殷切的期待,他希望我们台湾为皇国打头阵,我是真心地感激他的信任啊!”
李登灰眺望着日本的方向,哽咽着说。
“但是如果没有盟国的支援,我们擅自行动……”艾吾茶迟疑着。
李登灰瞪圆了他那原本细长的眼睛:“无须等待皇军或美军登陆,五天后我们先立藩国,声明自己是日本的藩国,这样皇国绝不会置我们于不顾。”

李登灰宣布值此“国家”存亡之际,必须要担起责任,他将在五天后宣誓就职“台湾藩国总督”,地点在台湾旧总督府,也就是“中华民国”总统府。
同时,他宣布将不会住在旧总统府内,将会搬到平民区中去住,因为他“要和国民在一起”。
一个小时后,台湾各负责人都来拜会李登灰。他最先接见的当然是军事长官。
李登灰忿忿地说:“他们怎么会跑了!”
海军司令官说:“总督,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什么的没有航空母舰和东风飞弹,盟国当然敢用航空母舰把它围住……
李登灰半晌不语,其实若在平时,他完全能想到这一节,但在这时,他竟然把这么一个重要而简单的道理给忽略了。细细想想,他觉得也不是自己忽略了什么,只是把盟国军力想象得过于强大罢了。

双方交火半天后,网络最先披露,美国士兵陈约翰的行为有可能受人指使,大约在二十分钟后,就有人上传了他和李晓璐见面时咖啡店的监控视频。
再过半小时,美国国务院发言人表示,陈约翰服役的那艘军用船已经在出事前调拨给台湾海军使用,出事时已经停止接受美国海军命令。美国不会被任何势力绑架加入到对中国的武装对峙,但中国也不能在太平洋上恣意妄为。

喝茶的时候,李登灰专门让保姆启用了一套日本茶具,这套茶具就是李登灰在靖国神社祭拜了哥哥的灵位以后,在神社的门口买的。
那个男掌柜,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他实在是太像自己的哥哥了。
李登灰觉得买了这个人的茶具,他哥哥的亡灵就藏在瓷器中。后来他的孙女李晓璐反复看了当时的照片,把掌柜和李登灰哥哥留下的照片做了仔细的对比,说两个人长得并不相像。孙女认为可能是李登灰太思念他的哥哥的缘故。
李登灰指着照片问李晓璐:“分明很像,哪里不像?”
传统的日本茶杯只是一只没有把的黑瓷小碗,保姆斟好了茶递给李登灰时,李登灰竟然没有拿稳,摔到了面前的木头茶几上,又滚落到了下面的榻榻米上,茶杯碎成三块。
李登灰叹口气说:“回头带到本岛,找个好工匠给锔上吧。”
在二战结束以前,被日本占领的地方,比如台湾和朝鲜半岛,都把日本称为本岛。其实在上个世纪初叶,日本列岛原本是被称为本土的,在九一八事变占领了东北三省以后,日本把满洲之地视为自己的禁脔,称为本土。而日本列岛改称本岛。
保姆一边收拾着碎瓷片,一边唠叨着:“还要锔上,锔碗的钱都够买十只这个碗了。”
保姆唠叨得随心所欲,因为李登灰耳背听不见。
保姆很快又斟了一碗茶仔细地递到李登灰的手上,这一次他并没有摔到榻榻米上,全都泼到了黑色和服上面,已经满是褶皱的李登灰的大腿缓了好几秒才感受到了滚烫的温度,他本能地想跳起来,但只是双肩做了一个耸动的动作。
他闭上眼睛强忍着轻微的皮肤烫伤,命令道:“把秘书叫来!”

“我决定把就职典礼再提前,就明天。”
秘书艾吾茶鞠了个躬转身向屋外走去,等在门口的七、八个官员围着秘书问:“怎么改了明天,难道他不知道盟国的军队都不在我们身边吗?”
秘书说:“再向后推,他的身体恐怕更加吃不消了。”
“那么今天做什么准备?”众人问。
“通知各官厅主官,马上就到总督官邸来议事。将此事禀告皇国并通知美国等各盟邦。”艾吾茶说。

“前总统”蔡英文推说身体有恙,将不会参加这个典礼。当然所有的人都知道,此举和她辞掉“总统”的原因是一样的,那就是她害怕即将迎来地动山摇。
但李登灰仍然专门约见了卸任“总统”蔡英文,前任“总统”陈水扁,还有一些次要角色。
蔡英文忧心忡忡地说:“我专门对陆军部队说,你们都喊了那么久,不要做中国人,现在机会来了,我们台湾人难道还要再一次退缩吗?”
李登灰说:“这不是讲得很好吗,大家都怎么说?”
“他们当然都说不怕,可是如果美国和日本不及时支援的话,怕与不怕对台湾来说都没有多大用处。请总督告诉我们,我们两个强大的盟邦能给我们做到什么程度?”蔡英文关切地问。
“美国会在今天在南海向中共开火,美国开火以后,日本盟邦也会马上行动,会马上占领钓鱼岛,我们台湾将宣布正式回归皇国——我们亲爱的日本。”李登灰说得充满激情。
“真的能有这样的时候吗?”
蔡英文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墙角。
陈水扁笑笑:“总督好福气,竟然连得两大国支持,可是他们真的做了这样的承诺了吗?”
李登灰笑笑:“他们会随便承诺的吗?开始并没有,但我一旦任总督,他们的整合亚太的历史机会就来了,他们会错过吗?”
蔡英文止住泪水,回过身来,见李登灰眼光柔和地望着她。
李登灰缓慢地说:“要是有事,你现在可以回去。”

秘书艾吾茶代李登灰送走了两个“前总统”,从走廊经过时,迎面遇到了王医生,艾吾茶向来都开玩笑地把王医生叫做凤姐,但是这一次他却没有这样称呼,这反倒让王医生很纳闷,他喊了一声:“秘书大人,早啊!”
明明是迎面走过来,王医生这一声招呼,竟像是吓醒了梦游人,艾吾茶似乎刚刚睁开眼看见面前居然还有一个人。
他反应了几秒钟才说:“啊,好!”
说着便继续往前走。
李登灰的日式住宅走廊本来就没有多长,转眼间艾吾茶已经拉开门走了进去,按常理他应该向李登灰鞠躬报告说客人送走了,但这一次他并没有这样做,李登灰有些奇怪地抬起眼来看着他。
艾吾茶把手伸向了自己的后腰,这时拉门响,王医生走进屋子。
艾吾茶就像是被一声惊雷给吓破了胆一样,几乎是跳着往后退了一步。
李登灰狐疑地看着艾吾茶的脸说:“你今天怎么不对劲?”
王医生也说:“是啊,你满头冒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一边说着,王医生便伸出手去扶他,谁想刚碰到艾吾茶的胳膊,秘书竟然像被开水烫了一下,腾地一声跳起来,从腰里拔出了一只科尔特手枪,艾吾茶一声大吼,将手枪柄砸在了王医生的鼻子上,王医生踉跄一下跌坐在地上,秘书将手枪顶在了李登灰脑门上,李登灰当然没遇到过这样的场面,张口结舌,呆在当场。
艾吾茶尖声地嘶叫:“你是台湾的祸星!”
说着便扣动了扳机。卡达一声,手枪只发出了机械组织传动时的金属声,子弹并没有打出枪膛。
饶是如此,李登灰和王医生仍然没有起身反抗的意识,艾吾茶又连抠了几下扳机,卡达卡达几声,手枪仍然没有发射。
有人敲门,李登灰一边斜着眼看着秘书再一次把枪顶在他的脑门上,一边轻轻地说:“进来。”
门轻轻地拉开,一个保镖探进头来,看见屋内的场景也愣了一两秒钟,才飞扑过来,将秘书艾吾茶扑倒在地,也压在了李登灰93岁的身体上。
又进来两个人,扭住艾吾茶,把他拖离了房间。
王医生趴在地上,这时似乎才清醒一些,他扑上来看见躺在榻榻米上的李登灰,李登灰费力地站起身来:“他忘记打开保险了。”

看电视知道出了这件事,让我很意外。我料到台湾内部会有人反应激烈,但没想到是艾吾茶。
当然,艾吾茶做的事并不是李计划的一部分,因为不够自然。你看他紧张成什么样了,居然没打开手枪保险。
李登灰本来在逞英雄般地冷笑,但众人听到他的笑声越来越诡异,看到口涎滴到了榻榻米上,连忙伸手去扶他,那个美国女护士扶住了李登灰的身体,自己却没有站稳。李登灰的身体已经僵直,女护士承受了超出她预料的力量,她和李登灰一起摔倒在地板上。
 
马英九刚刚跑步锻炼回家,头上的汗还没有散去,走进他的复式公寓的一层,屋内站着两个穿西服的特工。
马英九看了一眼就已经明白,他有些愤愤不平地说:“李先生遇刺调查到了我头上,你们不是天天都在监视我吗,难道我有时间和地点可以策划出这样一个重大的阴谋?”
那两个特工面无表情地掏出了一支手铐,把他们举着眼前,对马英九说:“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是奉命。而且等一下还要给你蒙上双眼,请马先生理解。”
说着特工掏出一个黑色的面罩。
马英九勃然大怒:“法西斯的做法,他李登灰是要开历史的倒车吗?”
那个戴着眼镜的特工说:“马先生,你露底了,开历史倒车这种句子是对岸最喜欢用的,我们不这样讲。”

我回到马尼拉自己租住的公寓,发现两个年轻人坐在桌旁,我认得出他们是日本人。
赛金花从门外走了进来,坐在我面前,我发现他的上眼皮仍然描的很重,问她:“他们打你了?”
赛金花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但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她,她没憋住哭出声来:“他们把我的5根手指都掰骨折了,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能力干下去了。”
我安慰她:“我已经给你的手指买了最贵的保险,治疗之外,还会有巨额赔偿。我的专职医生会先和你联系的,放心吧。
一个大约35岁的男人走了进来,坐在我面前:“你就叫我横路吧!听说你们中国人对这个名字很熟悉。”
我点点头:“是不是想知道关于松井教授那些日记的事情?”
横路:“据我们所知,你抽走了其中的一部分,因为他的那些资料虽然保存在教授的家里,但是在图书馆的目录中有登记,你把它放在哪里了?”
我问:“我要是不说会不会上刑?”
横路:“那是一定的。”
我说:“那我就说实话好了。我还不觉得像李登灰这种人值得我用身体健康去交换。我抽走了一本日记,仍然放在离松井教授家不远的那家小旅馆里,我想你们已经查到我当时住的那家旅馆了吧!”
横路问:“为什么要抽掉那本日记?”
我说:“想必你们已经找到了,而且你们仔细翻过了,你们也一定知道那上面记载了李登灰的哥哥岩里武则在马尼拉被一个美国兵用火焰喷射器烧死的记录。我个人认为李先生90多岁的年纪,知道这些事以后心脏未必受得了。”
横路问:“那些日记并不是你的,被松井先生赠与李先生了,你为什么要替他们操这个心?”
我说:“出于好心吧!”
横路冷笑一声:“我劝你不要低估我们对你的调查,把你的事情弄清楚,关系到日本的安全,如果我是你就说实话。”
我说:“出于好心至少是一部分原因。至于另一部分原因,当然还是想跟李先生做一点交易,赚一点钱。就像你们知道的,我把李先生的注意力引到了神龛上面,然后卖给他神龛,算是个商业计划吧!”
横路站起身来:“你先休息一下,20分钟以后我们开始用刑。”
我大吼道:“我跟你们这帮王八蛋怎么说都不管用了是吧,要是那样的话我还是接着往下编瞎话吧!”
过了一会儿,横路带着两个人走过来,他自己的手中拿着一把铁钳。
“两个人按着我,一个人往下拔指甲,这是当年给赵一曼用的。”我说,“都过去70多年了,你们行刑的办法一点儿都没改进。”
横路笑笑说:“不尝这些招数也可以,你就告诉我们解放军派你来把松井教授的日记改造了一下是什么目的。”
我说:“我受哈里斯海军上将的雇用,把神龛当作诱饵,引导李先生逐渐加强对美军的合作态度。因为哈里斯海军上将发现,李先生对美军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好感,他更信任日本,这对于哈里斯将军的战略布局来说是必须要调整改变的。如果你们敢跟我动真的,恐怕将会影响到日本未来的战略走向,横路进二你可别吃迷魂药。”
他们没有对我动刑,而是向上司报告了,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了另外一个人,他自我介绍是横路的上级:“至于你打算叫我什么,杜丘怎么样?”
我点点头:“高仓健这个名字中国人有好感,杜丘就杜丘吧!”
杜丘说:“我就是来向你表达好感的,据我们了解你确实在为哈里斯将军服务,这是刚刚弄清楚的事情,在这之前发生的当然都是误会。哈里斯将军雇佣你拉拢李登灰先生,这与我们的战略意图完全一致,因此我觉得你也完全可以受我们的雇佣,把自己的利润再加一倍,你觉得这件事如何?”
我长出了一口气:“我就知道要是不把哈里斯将军抬出来,今天这一关我恐怕就过不去了。但是既然受到他的雇佣,我不跟他报告这件事也无可能。”
杜丘点点头:“这没问题,我们也会向他解释与你的这一点误会,他出于战略考虑,也不会怪罪我们。所以我建议你,还不如在自己的利润中再加一倍。其实我知道你心中早就同意了,可是你们中国人好面子,非要矜持一会儿。”
我怒吼:“你们差一点把我的指甲拔下来,我没说你们什么就罢了,还他妈什么我要面子!”
杜丘一看我真发了脾气,敛衣整容站起身来,给我鞠了一个大躬:“多有冒犯,还请您原谅。既然误会解除了,我们是真心希望与您合作。”
我的语气不那么激烈了:“等把这件事搞成了我再找你们算账!”

三个小时以后,我和杜丘喝完了一瓶黄酒。
他说:“那我们就这样定下来吧!”
我说:“我们既不签合同也没有保人如何让我信你们呢?”
杜丘说:“只能如此,希望你能理解。”
我点点头:“需要理解的总是我。”
他刚才多半的时间都在调查我抽走那些日记并加进了新内容的细节,我如实相告,甚至告诉了他我如何在后半夜工作结束后央求赛珍珠留下来,而她又告诉我她不喜欢没长胸毛的男人。
李计划优秀的地方在于,我只管说实话,他们却一直接近不了意图的核心。

因为核心缘自我父亲小时候一段不值一提的遭遇。
那时他在老家山东刘公岛随大人出海捞海参,在大陆架的海底摸到了一个被大海螺压着的玻璃瓶子,就是那种医院吊盐水用的瓶子,瓶口被胶皮塞密封的很结实,瓶子里面塞着一个纸团。
我父亲揭掉了胶皮塞子,抠出了纸团,展开,见那上面用铅笔写道:
母亲大人:
儿感染虎列拉,来日不久矣。儿为皇国而死无憾,唯母亲大人只有孩儿一子,父亲大人早逝,倘我死,这世界剩了孤单的你,太孤苦了。
儿从军有年,一直不屑于去抢夺支那的百姓,故未攒下财物。然这次儿看见了一块小金砖,想起了母亲大人那终日劳累,粗糙的双手和累弯的脊背,还有风中飘着的灰白头发,在儿与母诀别之前,夺下了这个满洲女人的金砖以为慈母养老之资。金砖只有寸长,如一张骨牌,但确是纯金。彼满洲女人家有良田美宅,不似我们只有妈祖庙旁的草屋,母亲大人可放心收下。
儿已不久人世,就托同乡将金砖带回家去。他是鹿港的,日本名叫小豆奴,其家离我们只隔一条街。
我在街上寻了个金匠把这块小金砖敲成了子弹头样子,塞在了弹壳子里,即或人看见也只以为是颗子弹罢了,儿又把子弹嵌进了神龛中。
小豆奴并不知神龛里藏着宝物。他在松二军舰上当水手,海军总能够有机会回到台湾去。
不孝儿泣血再拜,母亲大人保重……

虎列拉就是霍乱,是污染的水源和食物带来的烈性传染病。信看来没有写完,也许写信人已经没了力气。反正找不到写信人的名字。
父亲从这儿第一次知道原来日本军队里面还有台湾兵,而且没当汉奸,直接做了鬼子。
这封信为什么在海里,而不是邮寄回家,这一直都是个疑问。但他最大的疑问还在于,真的有信上说的这块金砖、子弹和神龛吗?
后来我父亲在我们生产大队的渔民小学上学时用这个捞上来的药水瓶接水喝,也得了一场霍乱。这反而更激起了他对这封信的好奇心,他一直都在说,要是这艘军舰当时被击沉,那我们倒有机会把它捞上来看看那个神龛到底在不在。
我18岁到北京上学的第一天,就跑到国家图书馆查到了松二军舰的资料,知道他在1944年底沉没在菲律宾近海。
当这具神龛的线索第一次出现在我父亲的少年时代,它与后来的李计划隔着千山万水,也隔着几十年的时间,计划的执行人,我还没有出生。当我把这具知道了几十年的神龛列入李计划时,这世界上,已经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具神龛的细节。
我是个小人物,只能做一点小发明,就像孕育一种自然的狙敌计划,这个计划就体现在两个字——自然。它实施的每一步似乎都不是秘密,直到最后剧情反转。我反对在执行计划时舞刀弄枪,虽然很刺激,却不自然,还是把它们留给007吧。

我给哈里斯将军打了电话,告诉他我被日本人扣起来的事,并说日本人大概会找他有事相商。
他说:“首相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听说你的人受了虐待?我对此表示遗憾。”
我说:“没什么,我自己能正确理解这件事。”

李登灰血压忽高忽低、人时睡时醒、体温上上下下,体征出现了紊乱迹象,家里人不得不开始为他准备后事。
刺客竟然是跟了自己十年的秘书,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过去艾吾茶在他眼中,属于那种用来顺手,不用时亦可完全无视的人。
李登灰时时的说着胡话,但只有两个字:摩西!

当晚月朗星疏,日本首相接受美国太平洋战区司令哈里斯海军上将之邀在横须贺一间名叫老汉的居酒屋小酌,这儿已经有70年的历史了,当年本是日本兵营的一部分,后来开了家酒屋,专门招待占领军。
首相原本还想先客套几句,没想到将军一上来就直接奔主题。
“那么我们如何激励我们的仆人岩里正男?”
“将军,请看这个。”
首相指了指身后,墙上挂着一幅手书横幅,上写两字是“谨言”。
说完,首相拽了一下哈里斯将军的袖子,部下已经在屋外打开了一扇厚重的车门。那辆旅行车今晚一直都跟着首相,可是首相并不坐在这辆车里。只看那扇门,哈里斯将军就知道那是间流动密室,将屏蔽所有的发射信号,能防止窃听。
两人坐进了车里,首相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常说夫妻的话都应该在卧室说,情人间的话,是在澡堂里说的。而伟大的政治家和军事家的话,不能随便就在酒桌上面说了,不是吗?”
“你是说有人会窃听?”哈里斯将军问。
“当然会。因为你心中酝酿着的计划让很多人都关注。”首相说。
“我的什么计划?”哈里斯将军问。
日本首相说:“你打算像二战后的麦克可瑟将军那样,自主决定太平洋地区的大势,与总统平起平坐,你们之间会面也是两人各飞一半的路程,到威克岛去谈。但依我的浅见,将军心中揣着的不只是做五星上将的追求吧?这个世界上确实有日本人做过总统,但那个国家对于日本来说太微不足道了。日本也寄望于你呀!”
哈里斯将军说:“现在你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如何让他恢复体力和信心?”
首相说:“也许我们需要刺激他一下,我记得他有一个哥哥是我的同胞,也是将军的同行——前皇国海军上等兵。将军你真应该好好羡慕你的母亲之国,日本的魅力使得这位九十几岁的先生,临死之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带领台湾回归到日本,他应该被称为日本摩西。听说你打算把你那位朋友在菲律宾海底打捞出来的神龛就当成是岩里武则本人的物品,送给李先生。如果在送礼人的名字上再加上我,我认为会对李先生有更大的鼓励。”

一天以后,媒体发布了一组照片,在菲律宾沿海出水了一些二战水下遗物,这些东西属于松二军舰,而台湾的部分媒体说,这艘军舰是李登灰哥哥岩里武则服役的军舰,最有可能的是,他就在此舰阵亡。
照片照的都是刚刚打捞出水的一些金属箱子。为了使它们能够不改变几十年来的状态,我并没有马上就把它们暴露在空气中,而是放置在了一个盛满当地海水的水柜里,连水的压力都保持着与这些箱子挖掘时的海底一致。
“总督府筹备局”向日本发信询问此舰是否是松二,日本给了肯定的答复之外,还多加了一句,岩里武则海军上等兵曾在此舰服役。
听到这个消息,我就有了底了——日本已经有预谋地在骗李登灰了。

昏迷中的李登灰在电视里听到这个消息以后睁开了双眼,半个小时以后,他就可以在屋里自己慢慢的行走了。

网络和台北的主要媒体都认为李登灰身体已经很难恢复。市场上的悲观情绪一旦弥漫的时候,传播的比风还快,我决定去找一找王医生。
我们约的还是那个咖啡馆,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带哑铃,他也没有带笔记本电脑,而且因为屋子里太过嘈杂,我们坐在了门口的露天座位上。
你认为我会告诉他那个网上邻居是我有意设置的?怎么会呢,这样他就不会信任我了。
我装的什么都不了解一般,给他普及投资的基本常识。介绍在海外上市的李组合,之后告诉他,如果他能保证李登灰在最近几天的公开露面中,身体状况不像人们想的那么糟糕,那我保证他将获得一大笔投资收益。
“他的身体好坏和我们的收益有什么关系?”王医生在装傻。
“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别的都不用操心。总之,把李先生的身体养得跟扎了兴奋剂似的,然后当他突然出现在公众面前,李组合就涨上天了。”
他有些犹豫地问:“我该听你的吗?你们早先还不错,最近可是不太管用啊!”
刚说完这话,我清楚地看见他身体猛地一震——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最近李组合价格走势奇怪,连王医生也掌握不了,这是我做的扣——当然不能让他控制李组合。
我马上站起身来说:“我得去趟茅房。”
说完大步跑去。
因为内急而没有注意他讲的话,这可以理解。
在我的身后,王医生用手机买了李组合的多单。

随后,王医生约了4家药品供应商分别见面。
这4家能提供的药品,都可以使李登灰的身体在短时间内好转起来,但只可能有一家得到供应权,具体药名一般人都记不住,就是什么唑,又是什么酶,又是什么素的,我把它叫做老李的药。
王医生最后选择了一家供应商,没别的,那个供应商好处给的多。
“中华民国”前总统的医保报销条件就是实报实销,所以做他的药品供应商当然能赚钱,可是要不给医生分一点的话,倒也真说不过去。
给李登灰用什么药,王医生必须和他本人商量。
他就强调了一条,李登灰的脑血管已经硬化得很严重,如果不服用那个药,不能保证明天就职的时候,他的手脚还听使唤。
年老人多疑,李登灰又专门问了护士,那位从美国堪萨斯州来的女士,护士告诉他,这药对症——难道王医生会挑不对症的药吗?我们只能说,老年人经常是多疑而又幼稚的。
王医生又像是顺带想起:“这个药效果虽然很好,可是需要损失身体中的一部分功能,来保障身体最重要部分的健康。”
李登灰问:“损失什么功能?”
王医生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回答他:“顺利排尿。过去你的前列腺功能不错,90多岁了,仍然能像小孩子一样拉下裤子就尿尿。可是如果吃下这个药,大概副作用就是前列腺功能会受到一部分影响,需要像老年人那样在小便池旁边半天才能排出来。”

药品供应商在电话里告诉我,王医生向他订了老李的药。
“王医生没说什么?”我问道。
“就说李先生一再强调,最重要的是明天家祭和就任典礼时,身体不能出问题。”
老李的药是一种真正能保证他明天身体状况的药,任何人调查都不会有问题。

当天晚上,王医生已经在他的某个情人旁边酣然入睡,李晓璐火急火燎的打电话来,说李登灰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他。
“王医生,为什么我能看到的角度这么窄,就像从门缝里看人?”李登灰问。
王医生说:“这是你用药的结果。虽然可以保证你的神经正常地指挥身体平衡,但是会出现一个比较大的副作用,就是你的前列腺功能受损;同时还有一个轻微的副作用,就是有人在用药之后,视角会变窄,从一般人的120度视角,变成30度左右。并不是人人都会这样,李先生你出现了这样的状况,也属于正常现象,不必担心。”
李登灰勃然大怒:“你是要害死我吗,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告诉我视角会变窄?”
王医生有些惊讶地说:“你不是专门向值班护士调查了吗?她没有告诉你吗?我想她觉得视角变窄总比站不起来要轻微多了。”
李登灰说:“和你这样的蠢货并不需要多说什么。一句话,你必须把我的视力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王医生愤愤地说:“我无法忍受你对我的侮辱,我作为世界医学大会仅有的一名台湾参加者,竟然被你说成是蠢货,如果你不向我道歉,我就将辞去你的医生,另请高明吧!”
说着王医生当着李登灰的面,脱下了白大褂,摔在地上,扬长而去。
李登灰向王医生的背影咆哮:“这个人企图谋害本督,警卫何在!”
冲出了几个人,那几个人手中拿的是日本武士刀,他们用刀抵在王医生的前胸后背说:“王医生,奉总督命令,要拘押你了。”
王医生愣住了:“这还是民主社会吗?”
日本应李登灰的要求,把横路和他手下的几个人派来当保镖,他们又来老一套,夹折了王医生一根手指,这一下把李晓璐给惹毛了,那是她介绍给李登灰的医生,她一怒之下要赶横路离开,却被李登灰拦住。

李登灰就职的当天,先在他家举办家祭,并不祭他父母,只是祭祀他哥哥。
李登灰本人显得心事重重,精神不好,因为美国和日本都没有派来高级官员参加他的就职典礼。很显然,他们需要李登灰在前面替他们挡子弹,而不是相反。护士测量表明他的血压又低下去了,几乎到了临界点。
但他坚持仪式照常举行。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在现场,所以不知道他们前面吹过什么曲子,唱过什么歌,行过什么礼,握过什么手。
如我所料,李登灰并没有穿和服,因为日本政府的任何正式仪式上,官员都不穿和服。他穿的是系着白领带的灰色燕尾大礼服,深色裤子,这才是100年来日本官员在正式场合的穿着。上一个在正式场合穿着这种大礼服的中国人是汪精卫。
因为那座神龛名义上的赠送人安倍进三首相和哈里斯海军上将都没有来到现场,因此代表着两人把神龛递给李登灰的竟然是我——一个为了李计划已经把自己的中国国籍放弃的人。你问我为什么十几年来专心致志地实施李计划,因为我闲着的时候不喜欢打麻将钓鱼打猎玩电子游戏,于是就找了这件事做。
今天早晨直播的第一个镜头就是我打开了“宝葫芦”。我第一眼看见那只神龛的时候就很满意,这具半旧的神龛上面没有任何年代久远的痕迹。我捧出神龛,看了看底座下部,就像我用扫描相机检查过的一样,后座正中露出一个车床上加工出来小圆圈儿——那当然是子弹的屁股——不过它也被涂上了和神龛一样的褐色。
众目睽睽之下,我把神龛递给了李登灰。
就在这时,两颗导弹划过蓝天的巨大声响震得仪式参加者都快坐到地上了。我和所有人都一样缩了下脖子。
但李登灰没有,可能是他耳背听不清,也可能是他完全沉浸在神龛到来的激动之中。
李登灰的眼角流出大滴的眼泪。
李登灰喃喃地说:“哥哥他可以瞑目了,在这样激动的日子里,我竟然可以把哥哥用过的神龛钉在墙上。”
李登灰一边抽泣着,一边用双手撑住自己椅子的扶手,试着准备站起身来,却没有成功。
李登灰笑着摇摇头,又一次双手抓住扶手,双臂用尽气力,脸被憋得通红,太阳穴和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
我走上前去准备帮他一把,李登灰推开我的手,将眼光投向自己的孙女。
李晓璐走了过来,把手中的一柄小铁锤和两颗铁钉递给我,我平静地接过了这两样东西,脑海中却放映了我抡起铁锤砸向李登灰头顶的镜头,已经生如残烛的李登灰必定经不住这一下。但这不是十年前就制订好的李计划的一部分,不能胡来。
“时间到了?”我问司礼的官员。
他看了一下表,走到李登灰面前:“总督,时辰正好,请您就位。”
司礼官员说的是日语,他们既然准备做日本的藩国,当然准备把日语作为自己的官方语言。
在孙女的搀扶下,李登灰站起身来。我举着神龛站在他们身旁。
李登灰左右各看了一眼,问道:“神龛呢?”
李晓璐指着我说:“不就在……”
话没说完,她就停住了嘴,大概她已经明白,由于药的作用,李登灰的视角已经变得相当窄,接近于从门缝向外看的视野。
这样达到了李计划的要求,他的视角只剩一条直线时,才会十足地与这个神龛正面相对。
我举起神龛走到李登灰的面前,他看到了神龛:“请你把它递给我。”
说着向我伸出手来。
我说:“离墙边还有两步,先生还是先走到墙边再说吧!”
李登灰并不听劝,他固执地仍然向我伸出手。
我只好把神龛放到了李晓璐的怀里。
所有的人都已经看到,李登灰两腿发抖,喘气粗重,离开了孙女的扶持,他无法自己站立行走。他那高大的身躯,完全倚靠在了李晓璐的身上。而李晓璐又刚刚接过了那座15斤左右的神龛,两人的移动变得异常缓慢。
终于走到了木板墙前面,但这时又面临着一个更大的问题,他的孙女需要一边扶持着他,一边帮助他把那座神龛举起来贴在木板墙上。
我对李登灰的孙女说:“要不还是我来。”
谁想到李登灰竟然听见了,他扭过头来对我说:“这是我家族独有的光荣,无法与任何人分享。”
虽然扭过头来,但我确信他仍然没有看见我,他的眼神还在寻找着。我又朝他的正面挪动了一点,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我仍然不在他的视角之内。
既然如此,帮助他们扶一下神龛总是可以的,于是我走向前去,伸手扶了一下神龛。李晓璐扭头看见我,向我摆了摆手,希望我退出。看来他们祖孙确实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家族的荣耀。
在努力了将近15分钟以后,祖孙两个气喘吁吁的总算把神龛举到了木板墙上,我在身后提醒着他们:“还需要再举高一点,需要达到木板墙上画着的那条线的位置。”
这样才符合赛珍珠伪造的那本日记中说到的高度,其实和把李登灰的视力弄成一条直线的目的一样,是为了让他正好面对那颗没有在枪膛里旋转就发射出来的子弹。
我抓起锤头和铁钉,跨出门去,站到那块木板墙的背面,木板墙其实已经被钻出了一个小洞,为了能看到神龛底座背面钉钉子的位置。
“还要再高一点。”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提醒着他们祖孙两人。
从那个木板墙上钻出的小孔中我已经看到了神龛底座背面的那个十分规范的圆圈,它虽然也被漆上了神龛的棕色,但那个小圆圈却不是木匠用刻刀可以刻得出来的,它是金属打磨才会有的效果。
现在我执行李计划最重要的部分,我把钉子按在墙上,抡起了锤子,又硬生生的在空中停住了手——神龛又向下滑动了几寸。
李晓璐提议说:“我们休息一下吧!”
李登灰说:“不能休息,要像攻城略地那样一鼓作气。”
李登灰长长的喘了一口气,高声诵道:
“肥马大刀尚未酬,踏破支那四百州。”
诵毕,他对孙女说:“松开手,让我自己来。”
李登灰的孙女疑惑地松开了手。
我站在门外对面,清楚的看见李登灰瞪起双眼,将他全身的力气集中到了两只手上,嗨地一声,把木板墙上的神龛向上推了几寸,那神龛稳稳地压在了早先画好的上沿线上。
我轻笑一声:“端稳喽!”
抡起手中的锤子,把早已按在墙壁上的铁钉,砸了进去。
铁钉顶在了神龛背面71年前就镶嵌在哪里的一颗三八步枪子弹屁股的底火铜帽上,任何一颗子弹的底火经过71年都会失效,但这一颗子弹被密封在真空箱子里,岁月带给它的老化可以忽略,铁钉起到了步枪撞针的作用,把铜帽顶出了一个坑,里面的火药打着了,火药在熟铜弹壳中把能量直接传给镶嵌在它前面的那颗纯金弹头,弹头挣脱了子弹壳,瞬间飞出了一尺远,钻进了正面的那个头颅。

日本保镖横路冲进了屋子,因为李晓璐厌恶他,因此他未被批准进到这间屋子里来。
这次他手中没有刀,也没有铁钳,却拎着一枝手枪。
他大吼着问道:“怎么回事?”
我指了指太平门:“那边来的。”
太平门就是火灾时的逃生出口,它有一条铁制楼梯通到楼下。
横路撞开太平门就冲在了六楼的半空中——铁梯已经在昨天被撤掉了,怕刺客从那上来。当然横路不知道。
这件事并不在李计划中,因为刚才它已经完成了。

他们在法庭又吵了一天,我就听到了“当庭释放”四个字,至于“罪名”到底成立没有,要不要交保我都懒得操心了。
周围的台湾同胞在大声喊着:“中国凶手!中国凶手!”
我微笑着签过字以后走出了法庭,打开刚刚领回的手机,本想用社交软件表达一下与自由的喜悦,但没成功,因为所有通讯基站都被摧毁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中美南海对峙到了哪一步。
午后的阳光透过还不太密的榕树在我的身上制造了一些奇怪的斑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切割草叶的香味儿,原来某些美好是靠切割制造的。
新鲜和安静令我陶醉,直到踢到了一支三脚架,我才发现,在空气、榕树和草之间,还有很多镜头话筒和人脸。
然后我看见了看守所台阶下至少十个人向我冲来,意图对我不利。
我把左手按在戴在右手腕的电子手表上,用手表来做遥控器现在已经不再会令任何人感到惊奇,法院的屋顶传来爆炸声,当然还有碎砖烂石头落在地上哗啦啦地声音。
我可以准确地告诉你,是六五式反坦克炸药包爆炸的声音,我是个喜欢怀旧的人,即使是爆炸声也一样。
几天以前我还关在身后的看守所里时,有一个台商来看我,台商当然就是在大陆做生意的台湾商人。我并不认识他,但他执意要给我捐赠一点什么东西,这一定是好意,我没有必要去问他为什么要支持我,张口跟他要了价值5万元人民币的音响设备,刚才的声音就是这些音响发出来的,连傻子也能猜得到我走出法庭时一定会有人来图谋我的性命,我当然要设法防身。同时,我又不希望真的爆炸伤及无辜。
然后我就挽着我25岁的台湾女律师走了。在我的身后,可人儿的女检察官从门里冲出来,摘下了那顶深绿色的钢盔,幽怨地看着我们两个人的背影。
嘻嘻,哪有,这是我编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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