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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悲歌
送交者: zhuhongqian[布衣] 于 2016-07-05 11:05 已读 141 次  

《牧羊悲歌》

     60年,我剛從校門到工廠裡,是個见習打鐵的小技術員,其實還不如徒工,徒工是响當當的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我被定为小知識分子小資產階級,是被改造的對象。困難時期,廠裡大辦農場,各車間都要出人義務勞動,我出身又是黑五類,每回都少不了我,大冬天,我得跟汽車到于洪大糞場去刨大糞,後來車間乾脆把我下放到上台子農場,说是讓我去鍛。                               農場整來三十八只綿羊,農場長就想起了我笛子吹的好,他也就來了個浪漫的按排,想讓我一邊吹笛子一邊放羊,他這一浪漫不打緊,我可麻煩了,放羊可不是輕活啊!天不亮,就得把羊趕到八里外的渾河套,去啃露水草。過午,要頂著太陽把羊趕回來。我要清理羊圈,得把尺把深的羊糞挖出來,推到糞坑里,那活兒,累,倒不是問題,就是那羊糞味,你心里要想著最高指示,把它想成香味,你才能改造好你的世界觀。雖然,每天放羊我都拎著支笛子,可就是沒心思吹,笛子就當成趕羊棍子用了!其實,放羊也沾了一點小便宜,我把羊趕出去就沒人管我了。春天,我可以偷偷的在河灘上開小荒,種點玉米、豆子。夏天,我可以摸魚,打鳥,找鳥蛋。河套裡,野鴨子、野雞很多。我找到過好幾窩鳥蛋,那野鴨蛋比家鴨蛋還大,一窩裡就有二十幾個,不過,那蛋裡面一般都有小仔了,困難時期還管那些!在河套裡架上乾樹枝,燒啊,太香了!那是多好的充饑嚼哏啊!到了年底,三十八只羊變成四十八只了,我的形象也彻底變成了羊倌了。

    第二年一開春,有一天,農場長找我談話,他看我披了件露着棉花的小棉遥g扎了一条草繩子,指着我頭上缠着的髒毛巾,他哈哈大笑了起來,然后,他一本正经的对我說:“好小子!脱胎換骨了!”。 先表揚了我一番。随后,给我指出了好大一堆毛病,讓我意識到我還得继續改造下去!最后他告訴我,工廠裡又派來个羊倌,是个二级工,還是廠長的小兒子!讓我好好虛心的向工人師傅學習。

    我好吶悶兒,心想:廠長的兒子怎麼會來放羊呢?我可得小心點,別把我小開荒的那些河灘地,被他發現了!又仔細地琢磨,好像有甚麼不對,一個二級工,又是個紅二代,若不是犯了甚麼事兒,不會來放羊啊。

   果不其然!這小子拿起放羊鞭的第一天,就把他的光榮歷史都顯擺給我了,他也是60年入廠的,杖着他的廠長爸爸,沒當幾天徒工,還不到二年就升到了二級電焊工。電焊工經常在廠外幹活,在一個建築工地上,一天,他趁午間休息,工人都打盹兒的時候,就把他的貼身女徒弟,領到空樓裡給糊弄(強暴)了。這可不是小事!他講的也太輕松了!我聽了可嚇壞了。我問道:“咋辦了!?”,他把手裡的趕羊鞭子使勁一甩,衝我一笑,“我爸給擺平了!”說完,還伸了一下舌頭。下文,我也沒敢再深問。

    身邊來了個小師傅,領導給我的交代是讓我好好的向他學習,用當時我的理解,是要我接受工人階級的再教育的。所以我非常小心,甚麼越軌的事也不敢幹了,眼瞅着就要過芒種了,我開的那些小荒地還沒下種子呢!我很着急。

   領着這位公子哥,認真的放了幾天羊,路他也熟了,活兒,他也清楚了,我就使了個心眼兒。這天晚上,我倆躺在板鋪上瞎聊,我就琢磨着一個躲開他的方案,我問他:“你看放羊這活咋樣?”“不難,”他答。“那我和你分上、下午放好不好?”他可能也覺着有我在,他也怕不太自由。二話沒說,我倆就商定了:我早班放到過午,從下午到晚上天黑前,由他接班,我們兩班倒,我為了表示極積,還主動承擔了,起羊糞的任務。這就好了,我的那點小開荒地也就都種上了!羊吃草的時間也長了,眼瞅著膘也越來越肥了。

    我們農場地處城南渾河南岸,在三個自然村之間,那一帶,合作化之後土地都聯成了片,是城市的蔬菜供應基地,離我們最近的一個村子就叫上台子,我們每天趕着羊順着菜田地頭,往渾河河套裡趕,那些在田間勞作的鄉親們,總愛和我們喊:“噯!羊倌,歇一會兒啦!”天常日久了,阿婆阿爹們就會刨根問底的打聽我們的家史,給我起了個外號就叫“小老師兒”。給廠長兒子起的外號就叫 “公子哥”。   

    我最怕的 就是,村裡人老有人給我張羅介紹“對象”,我在大學裡已經處了女朋友,只是因為剛參加工作,事業未成,還無法談婚論娶,在那種環境中,還不知將來會是啥樣,哪有心思去想個人雜七雜八的事。

    那些阿叔阿爹的生產隊,還好應付。上台子村裡有一大幫婦女隊,就不是好惹呼的了,如果一遇上她們,想逃跑都不成。只要那個經常戴紅花頭巾的“愣丫”隊長,大喊一聲:“歇氣兒啦!”呼拉一下子,她們就會把羊群給圍了起來,想躲都沒門兒。這邊喊:“羊倌臉怎麼紅了!”那邊叫:“這小子胎毛還沒退淨啊!”“過來吧!挑一挑看哪個姐姐標緻呀!”。如果不提防着點,她們還真會動手動腳去拉扯你!。

   我和“公子哥”就這樣輪替着,在那難熬的時光裡,日复一日地送走太陽,迎來月亮。

   有一天夜裡,他忽然推醒我,他淚眼惺忪地望着我,忽然摟緊我喔喔地抽泣起來,他喃喃自語:“我沒有欺負她呀!..... 。”我觀察他,一連數日,他都沒有話語。我想,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心裡一定隱藏着甚麼揮不去的隱情。

   白天,我們倆除了吃飯和交接班,能有個短暫的接觸外,沒有交談的機會。晚上我倆在同一個雞舍住(農場養雞不成功,雞舍都改成宿舍了)躺在鋪上,就會山南海北的直嘮到眼睛都睜不開,第二天誰也沒記住嘮些甚麼內容,但是,我還是漠漠糊糊了解了“公子哥”所犯的事:原來,他帶的那個女徒弟,對他很好,他也對她產生了感情,可是他的廠長爸爸從檔案裡查出了,那個女孩的父親是個被槍斃的反革命分子,說啥也要拆散他們,這小子才使出了霸王硬上弓的招法,保衛科給他定了個“耍流氓”的罪名。廠長一氣之下,就把他下放到農場來了。

    公子哥,畢竟從小就是在甜水裡泡出來的,他爸這一招,對他沒起甚麼作用,反而激發了他玩世不恭的本性,他給人們的印象就是一個不想學好的二流子了!可是,我和他,日夜相隨,他竟還有眼淚流出來!他還有男兒的情感,我覺得他還有良心發現的時候。對他的遭遇,也就開始產生了一些同情。從那以後,我們之間的談話,就不是他教育我了,而是我經常開導他了。我們之間好像也默默地有了點情誼,甚至可以無話不談了。

    斗轉星移,一晃就到了秋天,秋天是放羊的忙季,早熟的莊稼收割以後的地裡,會撒落很多谷穗,那是羊兒的補品,為了讓羊多吃點,早班的羊群到中午就不可以趕回來,而是由“公子哥”端着飯盒來和我接班,常常就是我們倆在田裡共進午餐。在農忙割地時,生產隊的人們也是不回家吃飯的,也是在地頭上啃餅子吃飯盒。生產隊歇晌大约要一個半小時。有一次,就碰上了婦女隊,鬧得不亦樂乎!。婦女隊歇晌時,都解下了頭巾,她們的臉幾乎都像葵花向太陽似的對着“公子哥”。“愣丫”大聲喊着:“羊倌,聽着!今天若不給姐姐們唱個歌,就別想吃消停飯!”說着她一陣風樣的飄到我倆面前,把她飯盒裡一大塊肥肉倒進了“公子哥”的飯盒裡,紅著臉,帶回一串銀鈴般的笑聲。我頭一回這麼近距離的看到了她稚氣的臉,原來她竟是一位,這麼年輕秀氣的小姑娘!      她這麼一叫陣,可把我“將”住了,我心跳很厲害,幾乎把頭埋到了褲襠裡,婦女隊的大嬸子們,連喊帶笑,蹦着高的拍巴掌。“嗨!羊倌!咋啦?癟茄子呀!”她們大聲的呼號着。這節骨眼上,我卻看到“公子哥”站起來,不慌不忙的邁開大步,徑直向婦女隊前走過去,他咳了兩聲,就亮開喉嚨,高聲的唱起來:“我們走在大路上......”那宏亮的男高音,立刻就把那些嘈雜聲壓住了,田野裡靜下來,激昂的歌聲飄向了遠方。

    那一刻, 我也被他帥氣的舉動和優美的男高音,震傻了!那些大娘、大嬸呼拉一下子全都擁到他身邊,你推一把,我拉一把地把“公子哥”弄得前仰後合,眼看就要摔倒了。“好了!別鬧了!該下地了!”只聽愣丫一聲令下,人們才抻著懶腰都回到了田裡。

   打那以後,隨着時間的推移,我對“公子哥”還有了點敬佩感,他的臉上那些陰雲好像也都不見了,我只要看見他,他喉嚨裡總在哼着小曲兒。更令我不解的是,隔三差五的他的飯盒裡,總會裝回來些,雞呀,肉啊,小咸菜甚麼的。問他哪來的?他也不回答,對我擠擠眼就混過去了。那會兒,好東西吃不著啊,我也很饞,見了好嚼哏搶着往嘴裡填,時間常了,我也顧不上問了。

    你不問他,他反而憋不住了。一天我倆躺在鋪上,他斜過身來看着我,小聲的問我:“你看愣丫那小妞咋樣?”他這一問,我馬上意識到這小子,老毛病又要犯了,見着標緻的女子,又起了壞心!我立刻板起臉,很嚴肅的告誡他,千萬可別吃一百個“豆”不嫌腥!讓他好好想想,他爸是因為甚麼,把他弄到這兒了來的。可是,他笑嘻嘻的很不在意,還翻起眼睛回了我一句:“有錢難買願意!”我心想,難不成是哪個女子主動對他有好感了?!

   常聽老人講:勸賭勸不了嫖!這小子這幾天真是心花怒放了!成天臉上泛着紅光,有時候把羊趕回了圈裡,回身,人也沒影了。到很晚很晚,才哼哼哈哈的回來睡覺,我老是覺着這人不着調,他千萬可別在愣丫那一朵純潔的小花身上打壞主意!。照理,我應該向領導匯報他的情況。可是,我一想,領導是明明白白的讓我虛心的向他學習,我又沒抓住人家甚麼把柄。我自己還是來改造世界觀的人,還是少管閒事吧!

    大約是立秋以後,我覺着這位“公子哥”好像情緒不對頭了,他臉上老是灰淘淘的沒有了一絲笑容,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聽見他哼的小曲了,我只要一看他,他的眼睛就會走神兒。更可氣的是,不愛去放羊,總是三番五次的求我打連班,弄得我常常累得精疲力盡。中秋節前一天,他竟一連兩天躺在鋪上不起來了,早上,我把他爸爸托人捎來的月餅,放到他的枕頭旁邊,等我天黑回來,那月餅紋絲未動。我伸手去推他,他也不愛睜開眼睛,我往他的頭上一摸,壞了!他發高燒了!他是病了!我趕緊跑到辦公室去報告,農場用汽車連夜就把他送回城裡,住進醫院了!

     “公子哥”這一走,我又得一個人放羊了!我還是每天頂着星星走,迎著月兒歸,一門心思地去改造自己,可是,說老實話我真盼着他早點回來,一來,多個人我會少挨點累,二來還有個能嘮嗑的人,眼下,我除了天天關心河灘上我種的苞米和豆子外,整天都講不了幾句話。趕著羊群,來來往往,村裡的鄉親也都少不了打聽公子哥的消息。可是,每回我和婦女隊相遇時,她們卻沒有了以往的熱情,那些大媽小嬸,都會放下地裡的活兒,呆呆的站在那裡,目光冷冷的盯著我,我跟她們招手,也很少有人回應。更讓我不解的是,看不到愣丫的身影了,發號施令的隊長好像換了個阿婆。我想,也許是公子哥會唱歌,她們聽不到他動人的歌聲,她們對我這個書獃子不太感興趣吧!

   一個星期過去了,沒有他的消息!秋風起了,也沒有消息,河套裡結冰茬了,還沒有那小子的消息。一天我正在羊圈裡起羊糞,猛一回身,就看見五個婦女隊的大媽,刹著腰,氣呼呼的瞪著我,我立刻渾身發毛,嚇了一大跳!來者不善!我陪著笑臉,嘴甜的喊著大媽,“臭流氓!走!找你們領導去!.....”幾個人不由分說,三下五除二就把我扯進了場長辦公室。,

   場長一看這幫人的來頭,趕緊一把拉著我的破棉遥桶盐彝七M里屋他的臥室裡,隨手把門給反鎖上了。我隔著窗戶,就看見那幾位大媽,坐在沙發上指手劃腳的對場長數落著,我也聽不清他們講些什麼,場長在記著筆錄。鬧騰了好半天,場長才把他們送出門外。回身,場長打開臥室就把我給抻出來,劈頭蓋臉的來了一句:“不好好放羊!淨給我捅漏子!”他指著記錄本狠狠地盤問我:“說!你們倆,是誰把愣丫肚子搞大啦?!”。我一聽這話,腦袋嗡的一下,好像要炸裂似的,怎麼會有這種事!怪不得這小子不回來,他這可惹大禍了。我立刻瞪大眼睛不住的向場長發誓:決不是我幹的!。逼到這個結骨眼兒上了,我才竹筒倒豆子般把公子哥有病以前的表現,說給了場長聽,場長也瞪大眼看著我,指着我說:“等我調查清楚了,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我回到雞舍一想,壞了!這小子不回來,是想往我身上栽贓,他那邊有他廠長爸爸護着,躲起來了!這邊愣丫又對他有感情,護着他,也不舉報他。我滿身是嘴也說不清啊!這可咋辦呀?!
   第二天,我心情沉重的把羊趕到地理,我站在地頭上心想,要是能碰見愣丫就好了!我可以親口問問她,但是,這種話,怎麼能從我口裡說啊,這種事,又怎麼能像我這樣的一個光棍,直接去找一個小姑娘呀!。正在我傻想的時候,我忽然看見,從屯子裡向我跑來一幫人。一轉眼他們就到了我的面前,呼啦一下子就把我圍在中間,一個,手裡拎把鐵鍬,滿臉鬍茬子的人,指着我,粗聲大氣的吼着:“把羊趕到我們生產隊去!快點!”。我一看這陣勢,嚇懵了!給頭羊“老羓子”吹的口哨,也吹錯了!牠冲天長吼一聲,遠處的羊群,紛紛都趴在原地了!“鬍茬子”急眼了,對着我的屁股就拍了一鍬,我腿一軟摔倒了,他狠狠地踢了我一腳,罵我耍滑頭,拉起我叫我重吹,我拉長聲對着“老羓子”發出了集合的口哨,那些羊才歸攏到牠身邊,我趕著羊,那幫人押著我,瀝瀝拉拉的向屯子裡走去。
    等羊群都進了生產隊的院子了,幾個人就把我的手給綁起來,我心想,這下完了!他們這是要逼我承認幹了壞事啊,“鬍茬子”手裡還是拎着那把鍬,一個小子抓住我的頭發,順手給了我個大耳光!打得我眼前一片火光,鼻子流血了,我大喊:“你們不要亂來啊!我沒幹壞事啊!.....”這時候從屋子裡走出來位小老頭,我認出了他是村長。我立刻哀求他:“清您馬上給我農場掛個電話,千萬別動武啊!”。他向那幫人揮了揮手,嚴肅的對我說:“男子大丈夫,敢做敢當!”他拍了一下我的肩“我是愣丫的老爹,她都承認了她肚子裡的娃是羊倌的.....。”他接著說:“現在好說好商量,你把她領回去,咱們順順當當的辦個喜事,我們就是親戚,你說好不好!”。我頭擺的像波浪鼓似的,扯著嗓子喊:“不行啊!那事不是我幹的呀!”。這時就看到“鬍茬子”舉起鐵鍬對著我的腦袋就要拍下來,我嚇得閉起了眼睛,忽然,耳邊傳來一聲女人的吶喊-----“不是他啊!”。鬍茬子放下了鍬,全院子的人都把頭轉向了大門口,愣丫披散髮的站在那裡,張開兩臂不住的搖著手。村長一屁股坐到房門門坎上,愣愣的看著自己的女兒,愣丫過來一把抱住老爹,“肚子裡的娃,是公子哥的啊!你們不要管啊!”她豪陶大哭起來。村長站起來推開她,轉身嘟囔一句:“丟人!現眼哪!”揮手喊道:“都散了吧!”。鬍茬子給我解開繩子,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捂著被打腫的腮幫子,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吹了個喚羊的口哨,“老羓子”領著羊群向農場走去。
    那以後,我雖然吃了個啞巴虧,但心裡輕松了,好像經歷了一場大病痊愈的感覺。我的小荒地,又收獲了不少糧食,困難時期,糧食比金子都貴重,我盤算著,春節回家去,要好好孝敬媽媽。過了臘八了,這“公子哥”還沒有回農場。農場種的菜大豐收了,工廠每天都有大卡車來拉菜。有人告訴我,“公子哥”被公安局抓起來了!是“鬍茬子”和幾個村幹部們,集體投的訴狀,告他耍流氓,法院給判了強姦罪,他給押起來了。
    我想,他不會坐幾天牢的,他的廠長爸爸會救他,他和愣丫,也不算是強迫的,愣丫還懷著他的孩子,可能過一陣子就會放回來。又一想,他的邭獠缓茫s上要過春節,按貫例,每年,節前公安局都要嚴打,那是要震懾那些企圖危害社會治安的極壞分子,他會不會攤上啊!我還真為他捏了一把汗。就在這個時候,市裡召開了萬人公審大會,我趕忙擠進農場辦公室去收聽大會實況,一共公審了五名罪大惡極的刑事罪犯,最後宣判,我屏息靜聽,“慣盜×××槍斃,立即執行!”會場裡呼起了口號。大會念完了四個死鬼的名字,第五個竟是“公子哥”的大名!辦公室裡的工友,呼拉子都站起來了,大夥兒你看著我,我瞅著你,都張嘴瞪眼說不出話來了,只靜了幾秒鐘,“嗡!”的一聲!空氣裡就充滿了歇斯底里的吶喊聲!我衝出人群,徑直跑到羊圈,跪下來抱着“老羓子”  兩支彎角的頭,嗚嗚地大哭起來。
    晚飯後,農場開會,場長又把法院送達的判決書,低聲給大夥念了一遍,解釋了上邊的嚴打精神。會散了,場長向我召招手,低聲告訴我,作好準備,要送我回家過年。並且拍著我的破棉遥F獎了我,他遞給我一張,農場給我寫的思想改造鑑定書,鄭重地告訴我,節後,我就可以回市裡工廠上班了!我隨口問了句:“那羊咋放?”場長把目光望着窗外,長嘆了一聲,“嗐!你別管這些了!......”他好像還有話,但是,他咽回去了。
    節前, 我還是照舊去放羊,羊在河套裡啃柳樹毛毛,我站在大壩上想心事。老遠處,迎著初升的陽光,我懵攏地看到一個女人,蒙著遮臉的頭巾,跪在那裡雙手舉起一注冒煙的高香,一連嗑了幾個頭,她跪在那裡搽眼淚,很久也沒站起來。我經常會看到屯裡的鄉親到墳前去掃墓祭拜,對于遠處的那一幕,也並沒在意。第二天,那一幕,又出現了。一連三天,似連續劇般還是那樣的場景。我感到了異樣!我很好奇,有意識的把羊向那裡趕去。當我離那跪拜的女人身後,只有幾米遠時,她忽然站起來,扭過身子,挺起微鼓的肚子,邁步向我撲來,我趕緊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啊!她是愣丫!她眼睛腫成了一道縫,頭巾遮罩着嘴巴,絕望嘶啞的對我哭喊著:“我不想害他啊!......那是我爹想警告他呀!”“他怎麼就這麼狠心丟下我啊!”“我沒有負他啊!我一直在盼他回來呀!”。她用力的甩開我的手,使勁的睜開眼,眼裡好像冒出了烈火,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望著我,忽然,她一把把頭巾撕下來,撲通一聲跪在了我的面前,哀求我:“小老師啊!你可憐我肚裡的孩子吧!你要了我吧!我做牛做馬也願意一輩子侍候你。”她豪陶大哭起來。我又懵了!心好像要跳出來,這可咋辦呀?我想往後退,腿也不聽使喚了。我喊道:“不能這樣啊,不可以啊!”。她一下子躥起來,還要向我撲來。我轉身就向羊群跑去,我站在羊群中間,高喊:“愣丫!快回家吧!別讓家裡人着急啊!”。我們就這樣,對峙了好長一段時間。愣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忽然,仰起頭,輕蔑的大笑起來!“都是沒人味的城裡的雜種!”她狠狠地罵了一句,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樣把羊趕回農場的,好像丟了魂似的,迷迷糊糊的鑽進雞舍,倒到鋪上睡着了,等炊事員給我送飯,推我醒來時,已是第二天太陽快落了,他告訴我,夜裡我發了高燒,還一直說胡話,我渾身這個疼啊,真不想起來。忽然我聽到院子裡有人,嘶啞的喊着:“農場有汽車嗎!?救人啊!”。我騫起身子從小窗口往外一望,就看見村長背着個女子,幾個人往農場辦公室跑,啊!他背的女人,莫不是愣丫!她咋啦?我呼的一下坐起來,病也沒了,翻身下地光着腳也往辦公室方向跑去。場長望着遠去的塵土,回身搖著頭告訴我:“愣丫投井啦!撈上來就沒氣兒了!”。我一聽這話,腿也軟了,眼前一片金星,就攤在地上了。有人把我扶回了雞舍。我扒在鋪沿上,嗚嗚的大哭起來,我狠命地捶打自己,我絕望地喊着,愣丫你能冥目嗎!你能原諒我嗎?我不可以接納你呀!我真不能捨棄和我同窗五年我心愛的女友啊!我呆呆地坐在鋪上,心裡默默的為她祈叮恒堆景。瑤е愕膶殞殻烊プ纺阈膼鄣娜耍∪嵛磕莻為愛你而獻身的冤魂吧!
     “公子哥”挨了槍子,他的廠長爸爸雖然找了很多門路,也抗不了中央嚴打的指令,他氣急敗壞,毫無辦法,雖不能救回他的公子,可他還有一廠之長的權利,他要發洩他心裡的怨恨,他一聲令下,要農場在春節前把四十八只羊全部宰殺掉!
     我這一病可不輕,整整躺了一星期。臘月二十三,這天,廠裡卡車送來兩位‘阿訇’他們是來殺羊的,場長讓我協助,我毫無理由躲了。說來也怪,阿訇一進農場,那些羊就都不吃東西了,牠們在圈裡結着伴喵喵的叫個不停,那淒淒的聲音讓我渾身發顫,我開始頭痛,緊接著好像還要惡心,我搖搖晃晃,打開了羊圈柵門,‘老羓子’看到我,仰起脖子。喉嚨裡咕咕地不斷用嘴唇親我的大腿,我狠心地吹了一聲,讓牠出圈的口哨,牠乖乖的第一個跑出去,可是,當一個阿訇端着接血的大盆,另一位阿訇背着手,手裡拿著一把雪亮的長彎大刀,出現在牠眼前時,牠立刻轉回身,對着我跪下了前腿,歪起頭,把牠的一支彎彎長角狠命地刺進了地裡,我扶著牠另一支彎角,身不由己也跪下了一條腿,牠望着我,流出了眼淚,我忍不住了,眼睛一黑就昏倒了。我又昏睡了一天。                                                                                                                                                   第二天我被惡夢驚醒了,睜開眼,小窗透進的陽光告訴我,已是晌午了。我冷丁想起了宰羊的事,心裡忽然一陣哀涼,那些羊和我朝夕相伴已經二年了,牠們在我面前,活蹦亂跳,相親相愛,生兒育女,我從未狠心抽打過牠們哪一支一鞭子,每當我愁悶時,那支頭羊‘老羓子’就會跪下前腿,咕咕的親我,如果趕上我心情忒好,我會吹響笛子,羊兒就都會臥在草地上,一邊美美地反芻,一邊欣賞那美妙的樂曲。在我受難的歲月裡,牠們都是我親蜜的弟兄啊!我緩步向羊圈走去,眼前的景象,讓我不寒而栗!當我一眼看到院子的角落,堆棄着血淋淋的羊皮時,立刻感到天旋地轉,頓時失去了神智......我恍恍惚惚間,好像走進了槍斃“公子哥”的刑場,地上那麼多未乾的血跡,大概就是從他被炸開的頭顱裡,流出來的吧!?他的年輕的屍體似乎就在眼前院子裡,躺在血泊中!我忽然聞到了,從遠處飄來一股濃濃的腥味,我抬眼望去,院子門外,卻跪著一位戴花頭巾的姑娘,她雙手舉著一篴高香,那燃着的煙香,正淼淼地飄滿整個院子,原來那不是腥味,而是沁人心脾的香氣呀!那姑娘向著我慢慢地轉過秀臉,啊!那是愣丫!我沒看錯!那一定是她,她正在那裡虔盏爻人纳先说耐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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